无籍。服役前事,无考。
温乙合上名册,把这行字抄进存疑录,作为第五条。
抄完第五条,他没有马上放下笔。他又翻回铁锈邦的名册,把那一页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铁九,铁锈邦戍边卒。登记栏里,入伍时间没有,只有战后退役。烬土各邦,当兵的都要记入伍年份,铁九这条,入伍时间空着,退役时间也空着,只写着战后退役。
战后退役。哪一场战后?灰烬大灾是三百年,神陨之战是三年。铁九战后退役,退的是哪一场仗的役?
温乙把铁锈邦历年的名册都调出来,翻了个遍。铁锈邦的戍边卒名册,一年一册,从三十年前翻到三年前,翻完,他愣住了。
三十年的名册里,没有。
铁九这个名字,只出现在清场日的收尸名册上。入伍时间空着,退役时间空着,服役前事无考,三十年名册查无此人,这个铁九,像是凭空冒出来的,收完尸,又凭空消失了。
温乙把这行字也抄进存疑录,作为第五条的附注:铁九,铁锈邦名册三十年无载,惟清场日一现,未归。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。
他现在有了一张清单:五条对不上。五条,全都绕着同一个没名字的人打转。
他想起苟延卷四那个空标题,想起烬巢城档里那个,想起御档柜里那声响动。
他提笔,在存疑录的页脚,写了一行小字:
如果名单是对的,他就没有死。
写完这行字,他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冷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,窗关着。他又看了一眼门,门关着。
他低头,继续写。
第六条:韩顺、马三刀、铁九,皆与有过交集,或死或隐。
写到这里,他顿住了。
韩顺活着。马三刀,档案说死了,西市又有一个。铁九,名册上。
三个与有关的人,一个隐退,一个生死不明,一个失踪。
温乙把笔搁下,把那页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,压好。
他忽然不想写了。
他想起自己抄了三十年的名字。三万一千二百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抄过,一个一个数过。他从来没想过,名字背后是什么。现在他想了,名字背后,是活着的人,是死了的人,是被人从名单上抠掉的人。
他吹了灯,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在数数
他数到一百下,忽然听见,窗外有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有人,在窗根底下,也数了一声。
温乙躺着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第二声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想:大概是野猫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第一件事,是去看窗根底下。窗根底下的灰地上,有一行脚印,很浅,朝东走了。
温乙蹲下来,看了那行脚印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用脚,把脚印蹭了。
他回屋,把存疑录拿出来,翻到页脚那一行字,又看了一遍。
如果名单是对的,他就没有死。
他在这行字底下,又加了一行:
如果名单是错的,那死的,就是名单本身。
加完这行字,他忽然感到,自己这笔,写重了。
他拿过一张新纸,把如果名单是错的,那死的,就是名单本身这行字,又抄了一遍,抄完,把新纸叠好,揣进怀里,把存疑录上那一行,用墨涂了,涂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
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行字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涂,大概是这行字,太重了,重到他自己,都有点不敢认。
他涂完,把存疑录合上,压进枕头底下那一摞的最底下。
中午,温乙在膳堂吃饭。柳抄手凑过来,问:老温,听说你昨天去西市了?
温乙说:嗯,买点东西。
柳抄手说:西市乱,你小心点。前些日子,西市还出了桩事,城隍庙后头,冻死个老头。没亲没故的,连收尸的都是邻居。
温乙说:我知道。
柳抄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温乙吃完饭,回值房,坐在案前,把存疑录又摸出来,看了一眼。
他忽然想:铁九,马三刀,韩顺,这三个人,跟有关系。可他们自己,知不知道,自己跟有关系?
他想起还账簿上那句账记着就行,不急着还。
他忽然感到,那句话,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一个更远的人听的。
一个记了一辈子账的人,留下的账,到底记给谁看?
温乙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他快知道了。
他决定用最笨的法子验证。
他把还账簿抄件上的字,和苟延残页上的字,并排放在一起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。
他比了一下午,比出一个结论:不是一个人的字。
他又把还账簿抄件上那六个字,账,我替你记着,和烬巢城档落款那道杠比,也不是。
他搁下笔,忽然想:替他还账的人,跟划杠的人,跟添字的人,是不是都是同一个手很稳的人?
他提笔,想把这个念头写下来,写了一半,又涂掉了。
涂完,他盯着涂掉的那一行,看了一会儿。
他隐约感到,自己有点像苟延了,写到不敢写的地方,就划。
他吹了灯,躺下,在黑暗里想:苟延,你划掉那一笔的时候,心里怕不怕?他翻了个身,又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人替他记账,记的是什么?
他想起自己存疑录上那些条目:井水事件差十一年、外魔八年无档、画符与井涸相隔八年、韩顺呈报两版、铁九三十年无载。
五条,条条都是对不上。
那个人,替他记这些对不上?还是替他记别的?他忽然琢磨:那个人,可能不是替他记账,是在跟他。
他记一笔,那个人添一笔。
他查一步,那个人跟一步。
他站在黑暗里,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查。
他身后,一直有个人。
那个人是谁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手很稳。稳到,他认不出那是不是人的字。
他吹了灯,躺下,把这个念头,压进枕头底下。压好,他摸了摸枕头,觉得那一摞纸,又厚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