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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对不上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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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土:井底有人

作者:番茄个西虹市 | 分类:玄幻 | 字数:56.1万字

第8章 对不上(一)

书名:烬土:井底有人 作者:番茄个西虹市 字数:2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8:51:52

温乙的对不上清单,是他在值房一张旧案上立的。

案是灰木的,案面上刀痕累累,这案子在修史馆用了几十年,每一任誊抄官都在上头刻过字。温乙没刻过。他不刻字,他只在纸上记账。

他给清单起的名字,叫存疑录。

起名字的时候,温乙犹豫了一下。修史馆的规矩,誊抄官不许自己立簿子,馆里的一切纸,都要登记,都要上架,都要归公。他一个誊抄官,自己立一册私簿,是犯规矩的。可他要记的事,又不该记在馆里的簿子上。

他想了一会儿,从自己的旧衣裳里,撕了一截袖子,把簿子包起来,藏进枕头底下。藏好之后,他又把簿子掏出来,看了一遍封皮,封皮上没字,是他特意不写的。写了字,就有人认得出是他的。

不写字,没落款,谁也认不出。

温乙把簿子重新包好,压进枕头底下,这才觉得踏实了。他坐在案前,想:他抄了三十年字,头一回,写一页不想让人看见的字。

第一页,第一条:井水事件,烬巢城档记战前十年,苟延《外魔考》记战后第一年,差十一年。

第二条:外魔满城传于战前二年,户籍档记其住井边于战前十年,中间八年无档。

他提笔,写下第三条。

第三条,是他下午才想通的。他翻遍战前两年的教廷文书,找到第一次出现在官方文书里的那份,烬巢城执事呈报,韩顺的,落款战前二年春。

他在这份呈报上,发现了第二个毛病。

呈报里写:外魔于城西井沿画符,全城契火熄三息。可烬巢城档里,井水事件记的是战前十年,井干,是战前十年的事。画符、契火熄,是战前二年的事。

两件事,隔了八年。

可韩顺的呈报,把两件事写在一起,像同一天发生的。

温乙在第三条下面写:画符与井涸,相隔八年,呈报并作一桩。

写到这里,他搁下笔,把笔尖在墨盒里转了转,没蘸墨,就在纸上划。
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里那句: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
苟延死了。韩顺呢?韩顺现在还活着,黄金三章里,温乙查过,韩顺退了,在圣都养老。

他提笔,写第四条:韩顺呈报两版,一实一虚,实者存疑待考,虚者上呈教廷。

写第四条的时候,他忽然想:韩顺还活着。马三刀,档案说他死了,可西市又有一个。老卒,那个在清场日说观里的香的老卒,他后来查过没有?

他放下笔,把清场日的记录翻出来。

清场记录是他自己写的,七天的记录,他誊了一份,存修史馆。他翻到第二天那一页,上面写着:四月十二,晴。战场中央见香三根,随队老卒言观里的香,未留名姓。

他盯着随队老卒四个字,看了半天。

清场队伍,是教廷派的。名单他见过,督场骑士、文吏、护队、杂役,一共四十七个人。他记得那个老卒的样子:灰衣裳,背有点驼,混在收尸的人群里。

他把四十七个人的名单调出来,一个一个看。四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是,没有一个人,符合他记忆里那个灰衣裳、驼背、说观里的香的人。

他以为自己记错了。他又把清场那七天,每天随队的人名,都过了一遍。每天的人数都对得上,每天的人名都对得上,可那个老卒,就是不在里面。

温乙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
他想:是我记错了?还是那人本来就不在队伍里?

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清场第一天,他坐在土坡上,看见满地收尸的人,各国来的兵、认尸的家属、捡装备的散户。教廷的队伍,只是其中一路。

那个老卒,会不会是别的国派来收尸的?

他查了各国的收尸名册,烬土大陆有六国,圣火教廷、灰烬城邦、赤砂国、白盐国、铁锈邦、雾原。六国的收尸名册,教廷都有档。温乙把六国名册都翻了,翻到铁锈邦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铁锈邦的名册上,有一个老卒,灰衣裳,驼背,名字叫。

他再看登记栏,只有一行:铁九,铁锈邦戍边卒,战后退役,清场日随队收尸,未归。

未归。

温乙把这个名字记下来。他又看了一眼名册上铁九的备注,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跟名册正文不一样,像是后添的:

铁九,无籍。服役前事,无考。

他盯着那行后添的小字,看了很久。两个字,他今天第二次看见。

头一回,是烬巢城的户籍册,铁蛋,无籍。

这一回,是铁锈邦的名册,铁九,无籍。

一个在烬巢城,一个在铁锈邦,隔着几千里,两个的人,都跟那个没名字的沾着边。温乙把两个字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

无籍的人,没有籍,就没有名字的凭据。名字上了名录,人就算;没有籍,人就连都算不上。他忽然琢磨:无籍,是不是也是某种被抠掉的名字?

他想起名录上那个空字位,想起存目不录四个字。

他把两个字划掉,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无籍者,何以存?写完,他合上名册,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
他又翻回铁锈邦的名册,把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
备注栏那行小字,铁九,无籍。服役前事,无考,字迹跟名册正文不一样。他忽然琢磨:这行小字,是谁添的?名册是铁锈邦编的,该由铁锈邦的人添。

可字迹,不像铁锈邦吏员的手笔。他把那行小字描下来,夹进存疑录。他忽然又想:铁九清场日随队收尸,未归。

未归,就是没回来。

一个无籍的老卒,收完尸,没回来,他去了哪?

他想起清场日那个老卒说的三个字:观里的香。

一个说观里的香的老卒,收完尸,没回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铁九,跟他查的每一件事,都连着。他坐在案前,把这根线,又捋了一遍。线的那一头,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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