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是教廷印制的,灰麻纸,上头用墨线画着灰烬平原的轮廓,战场范围用朱笔圈了出来——一个圈,朱红色的,画在平原偏西的位置。圈外头,还压着一方小印:教廷。
温乙看着这个圈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先把图放下,去翻黄金三章那次的清场记录——他誊过一份,存在修史馆。翻出来一看,黄金三章那次的清场范围,他记过:西起烬巢城东门,东至灰坡,南至赤砂道,北至白盐河,方圆四十里。
四十里。跟这次一样。
温乙又把战前两年的军情图翻出来——头一年的清场令,他没经手,但教廷存档里有。他翻到头一年的清场令,一看:方圆六十里。
头年六十里。次年四十里。今年四十里。
温乙把三份清场令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四十里,好像是一道坎——过了坎,就不让再往前了。
他又把战前军情图翻出来。战前,教廷军情司标过的预期战场图,灰烬平原的整个西缘,都被标成了战区,纵深六十里。
温乙把两张图并排放着。一张战前的,一张战后的。
战前的战区,从平原西缘一路划到平原正中,占了大半个平原。
战后的清场范围,只在平原偏西,一个小圈。
温乙用手指比了比,忽然发现,战后的清场范围,比战前的战区,小了一圈——不是小一点,是整整小了一圈。少掉的那一圈,恰好是平原更深处,那个别往深处走的方向。
他翻出清场令的正文,找到清场范围那一段,一字一句地读:
灰烬平原,西起烬巢城东门,东至灰坡,南至赤砂道,北至白盐河,方圆四十里,为神陨之战主战场,准予清场。
方圆四十里。
温乙又翻出战前军情图的标注:预期战场,西起烬巢城东门,东至灰坡,南至赤砂道,北至白盐河,纵深六十里。
战前六十里,战后四十里。
少掉二十里。
温乙把两个四十里六十里抄在一起,看着这两个数,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存疑录里那些——名录差一字,井数差一,死因差三十七人。现在,又多了一个:战场范围,差二十里。
少掉的二十里,在平原深处。
他想起清场令正文里还有一句话,他刚才没细看,现在回头找出来:战场深处,烬源未清,暂行封禁,不纳清场。
封禁。温乙把这两个字圈了出来。
他又想:封禁的地方,是谁封的?封了多久?封禁之前,里面是什么样?
他把这张图折好,夹进存疑录里。夹进去之前,他忽然又看了一眼那个朱红色的圈——圈画得很圆,朱笔,一笔成圆。
圆。
温乙盯着那个圈,看了一会儿,又把存疑录翻开,翻到页脚那一页——那里有一个圈,不是他画的。
两个圈。一个朱笔画的,在清场令的图上;一个墨画的,在存疑录的页脚。
温乙把两个圈并排看了一遍,忽然觉得,这两个圈,画得一样圆。
他合上存疑录,把清场令的文书收好,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起管事那句话:这次的清场范围,比往年小。
比往年小。
往年的清场,范围多大?温乙现在知道了:头一年六十里,第二年四十里,第三年四十里。第一年最大,第二年缩了二十里,第三年没变。
从六十里,缩到四十里。少掉的二十里,是灰坡方向。
他提笔,在存疑录里添了一条:
清场范围,战前战区六十里,战后头年六十里,次年四十里,今年四十里。深处封禁。封禁者谁?灰坡方向?
写完,他搁下笔,看着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,圣都的日头白惨惨的。他忽然琢磨:战场中央那三根香,在这个圈里,还是在圈外?
他想了想那张图。朱笔的圈,画在平原偏西。烬巢城在东,香在战场中央——中央偏西,应该在圈内。
圈内。香在圈内。
温乙不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该去清场了。
他起身,收拾笔墨,把存疑录压进枕头底下,把清场令的文书揣进怀里,又想了想,把苟延的残页也带上了。
残页贴着胸口,硬硬的,硌得慌。
温乙拍了拍胸口,出门。
出门的时候,他路过库房门口,下意识地朝最里头那排御档柜看了一眼。柜子立在那儿,锁还是亮的。
他忽然琢磨:他这一走,要去七天。七天里,这间修史馆,又会有人进来,翻他的存疑录吗?
他想了想,又折回值房,把存疑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裳里,贴着肉,跟苟延的残页放在一起。
他塞好存疑录,又摸了摸苟延的残页。两样东西,贴着肉,一左一右,像两个护身符。
他忽然想:他这一走,值房就空了。案上摊着清场实录,枕头底下空空的。
他想了想,又抽出一页白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压在镇纸底下:若有人来,看案上即可。勿动他物。
写完,他看了看,又觉得此地无银,把纸揉掉,重新压好。他吹了灯,出门。走到门口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值房。值房黑着,案上镇纸压着空纸。
他忽然感到,这间值房,像一口井,他走了,井就空了。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大步出了门。门外,天还黑着,启明星挂在城头。他走得很急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。
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朝最里头那排御档柜看了一眼。柜子立在那儿,锁还是亮的。他心头想:他这一走,七天。
七天里,会不会有人,也像他一样,半夜站在柜前,看那把锁?他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圣都的钟,敲了一声。
一长。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对自己说:从今天起,他数钟声的日子,要换一个地方数了。
他摸了摸胸口,存疑录贴着肉,硬硬的,硌得慌。他反而觉得踏实。他想着,脚步没停。
城门在望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他加快了脚步。灰白的天光里,城门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他走进了那张嘴。城门洞子里,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