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场令是春天下的。
文书从圣都发出去，各国各城各商会都得了准信：灰烬平原战后已满三年，四月清场。各国可进场收尸、认尸、捡拾遗物，教廷派员督场，史官随队记录。捡着的东西，登记造册，按册分账——这是战后第三年了，规矩大家都熟。
文书到修史馆那天，馆里热闹了一上午。各城来领文书的、各会来打听行情的、商会的来谈收买契的，人来人往，门槛都踩亮了。温乙坐在值房里，透过窗看了一会儿，又低头誊自己的东西。
柳抄手端着碗进来，见他还在写，说：老温，清场的文书下来了，你没去看看？
温乙说：看见了。
那你去不去？
管事还没派。
派了你也别去。柳抄手压低声音，清场那活儿，累。七天，风里来灰里去，回来嗓子都是哑的。你一把年纪了，让年轻人去。
温乙说：我誊名录。
柳抄手说：名录又不会跑。你誊了三年了，歇两天。
温乙没接话。他低头誊自己的东西，誊了一会儿，问：往年清场，都是谁去？
柳抄手说：往年？往年是孙抄手去。他腿脚利索。今年——他想了想，今年孙抄手调走了，怕是没人去了。
温乙说：
柳抄手吃完碗里的饭，擦了擦嘴，又说：老温，我听说，今年的清场范围，比往年小了。少了一大块。
少哪块？
灰坡那边。柳抄手说，灰坡以前在清场范围里，今年划出去了。说是烬源没清，封了。
灰坡。温乙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。他问：灰坡是什么地方？
灰坡是平原里头的一个土坡。柳抄手说，不高，就是灰堆的。打仗那会儿，听说上头打了最狠的一仗。你去过平原，你该见过。
温乙想了想。他进过两次平原，一次是黄金三章那次，一次是清场。平原上土坡不少，灰堆的，高高低低。他没注意过哪个叫。
他说：没留意。
柳抄手说：你没留意就对了。那地方，没人愿意留意。
为什么？
死人多呗。柳抄手说，老兵都说，灰坡那地方，底下全是尸，一层压一层。打完仗，教廷封了，不让进。说是烬源没清——谁知道呢。
温乙说：烬源没清，封着，有道理。
柳抄手说：有道理是有道理。可你说，封就封吧，干嘛把清场范围也缩了？灰坡在圈里的时候，也没人敢进灰坡，也就是在外头捡捡漏。今年倒好，干脆连外头都不让去了。
温乙没接话。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柳抄手走了以后，他坐在值房里，把两个字写在一张纸上，又写了一个字。
他看着这两个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管事就在这时推门进来。
他誊的是名录。名录誊了三年了，从定稿那天起，他就没停过——教廷要传抄天下，各城各会都要一份，他一笔一笔地抄，抄完一版，又来一版。墨香混着灰烬油的焦味，在值房里散不出去，他抄一会儿，就要推开窗换口气。
抄着抄着，他忽然想：这份名录，传抄到天下，人人都知道神陨之战死了三十万人。可名录上，没有那个。
他搁下笔，出了一会儿神。
管事就在这时推门进来。
老温，管事把一沓文书推到他面前，清场七天的实录，你誊。督场骑士念，你记。记完了，誊成两份，一份交教廷，一份存档。
温乙说：
他伸手去接文书，管事又按住了：老温，清场这活儿，你不是头一回干了。规矩我再跟你念叨一遍：记尸骨，不记人；记数目，不记名姓；记拾获，不记来路。抄完核完，别多问。
我知道。
知道就好。管事松开手，这次的清场范围，比往年小。你去对对图，别抄岔了。
比往年小。温乙在心里记了一笔。他问：往年多大？
管事说：往年？去年四十里，前年五十里。他想了想，头一年，好像是六十里。
头一年六十里，去年四十里，今年——温乙低头看了一眼文书：今年多少里？
管事说：四十里。
温乙说：去年四十，今年也是四十？
管事说：是。这两年都是四十。怎么了？
温乙说：没怎么。随口问问。
管事走了。温乙把文书抱回值房，摊开，先看那份清场范围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