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把抄本合上，站在柜前，想：圈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他绕着御档柜走了一圈。柜子靠墙，四面都是灰木，只有正面那扇门，门上有锁。他蹲下来，看柜子底部，柜底落着灰，灰很匀，没有移动的痕迹。
他又站起来，看锁眼。锁眼里干干净净，没有灰。一把常年不用的锁，锁眼里不会有灰，除非，这把锁，常有人用。
温乙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他没动那把锁。
他回到值房，把今天的事写进存疑录：第七，御档柜锁上有圈，整圈，刻痕新。
写完之后，他忽然想数一数，修史馆里，有多少个圈。
他放下笔，开始在修史馆里数圈。
门环是圈，挂在门上的铁环，一个门环一个圈。烛台是圈，烛台的底座是圆的。账本上有圈，各处的账本，记错的地方，用圈勾掉。砚台是圈，温乙自己的砚台，圆形的。
他从库房数到值房，从值房数到膳堂。膳堂的碗是圆的，一个碗一个圈；锅是圆的，一口锅一个圈；水缸是圆的，一口水缸一个圈。他数到膳堂的时候，柳抄手正在吃饭，见他东张西望，问：老温，找什么呢？
温乙说：数圈。
数圈？
看看馆里有多少个圈。
柳抄手乐了：圈有什么好数的？你数数今天吃什么得了。今天有面。
温乙说：面碗是圆的。
柳抄手被他逗乐了：老温，你这两天是不是抄档抄魔怔了？
温乙没接话。他端着碗，在膳堂里又转了一圈，数了数桌上的碗、盘子、锅、水缸、门环，在心里记了个数。
他数了一下午，数到天黑，数了四十七个圈。
四十七个圈，有大有小，有铜的，有铁的，有纸上的，有石上的。他一个个看过去，没有一个，跟御档柜锁上那个圈一样。
御档柜锁上那个圈，是刻的。刻在铜上，刻得圆，刻得稳。
温乙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最里头那排柜子，忽然想：那个圈，是谁刻的？刻在那儿，是什么意思？
他想起老周。老周管了四十年钥匙，四十年没碰过那把锁。可锁上的圈，刻痕是新的。
他想起那个擦铅封的文吏。
他想起清场日，战场中央那三根香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间修史馆，好像一直在被人偷偷用着。
他回到值房，把四十七记在存疑录的页脚，那个圈的旁边。
四十七个圈，加上御档柜锁上那个，四十八个。
温乙写完，看着这两个数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：四十八，是多少个圈？
他又数了一遍，他数的四十七个，加御档柜锁上那个，四十八个。可苟延卷四那个圈，烬巢城档那个半个圈，没算进去。
算上苟延的圈，四十九。算上烬巢城档那个半个圈，半个，算半个。
四十九个半。
温乙看着四十九个半这几个字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数，不像个圈数，倒像个数数的数。
他想起烬巢城井簿上那个记井人，想起苟延写的井响则记，一记一声。
一记一声。数到几，才是个头？
他把笔搁下，看着窗外。天黑了，圣都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红通通的。
他忽然琢磨：那个刻圈的人，是不是也数过？
数到四十九个半的时候，他停没停？
那天夜里，温乙睡在值房。半夜，他醒了一次。
他听见库房方向，有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他躺着没动，竖着耳朵听。那声音又响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有人翻了一页纸，又像有人，把什么东西，从架子上拿下来。
温乙悄悄起身，披了件衣裳，光着脚，走到库房门口。
库房的门虚掩着。他轻轻推开门，往里看，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，照在架子上，照在那一排排档柜上。最里头那排御档柜，静静地立着，锁还是亮的。
没有人。
温乙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他忽然发现，御档柜前的灰地上，有一个脚印。
脚印很浅，但很清晰，是新的。鞋底的花纹，印在灰里，纹路一条一条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温乙蹲下来，看那个脚印。脚印朝里，朝着柜门。
他蹲在那儿，看了那个脚印很久。月光照在脚印上，脚印的边沿，有一圈淡淡的印，是鞋底沾了灰，踩下去的时候，灰往两边挤出来的印。
他伸出手，指腹在脚印边上轻轻一碰。灰是松的，一碰就散。
他又看了那个脚印一眼，忽然发现，脚印的朝向，有点不对，不是正对着柜门，是偏的，偏了半指宽，像踩的人，走到柜门前，停了一下，又侧过身，看了一眼别处。
他顺着脚印偏的方向，想起西墙那排钥匙。那个踩脚印的人，走到柜前，停了一下，侧过身，看的是那排钥匙。
钥匙有什么好看的？
温乙站在黑暗里，忽然想：那个人看的，也许不是钥匙，是钥匙后面那堵墙。
墙里有什么？
他想起那块松动的砖。
他决定，明天白天，去西墙，看那块砖。
可他又想：他今天看了脚印，脚印明天就没了。
如果他看了砖，砖会不会也？他站在库房门口，忽然觉得，这间库房，像一口井。
他站在井边，往下看。井底有人，也在看他。他收回目光，退回值房，闩上门。
躺下之前，他把存疑录摸出来，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：明日，看砖。
砖在，则脚印事小；砖不在，则事大。写完，他吹了灯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，想着那块砖。砖是灰砖，跟其他墙砖一样，可它松。
松，就是被人动过。
他忽然琢磨：如果砖后面，藏着什么，钥匙？纸？还是别的？，那藏东西的人，是谁？他想起老周。老周管了四十年钥匙，他说知道的人，都不在了。
老周知不知道那块砖？他翻了个身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转念又想：他明天去看砖，该不该带个人？他想了想，决定不带。有些东西，一个人看，看见了，是秘密；两个人看，看见了，就是罪证。
他闭上眼，在心里，把那块砖的位置，又记了一遍：西墙，第四排，第三块。他默念了三遍，这才睡着。他睡着的时候，窗外的灯，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