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:今天,是第一声。
他放下存疑录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他想:如果这口井,真的响一声干一口,那它现在,还在不在响?
他不知道答案。
天亮以后,温乙没去膳堂。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,把烬巢城档的抄本,从头到尾,又读了一遍。
这回,他读得比任何一次都细。他把自己誊抄的烬巢城档原文,和井簿、韩顺的白棉纸、苟延的残页,并排摊在案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。
比到烬巢城档井水事件那一页的落款时,他停住了。
烬巢城档的落款,他抄过。落款处,有一道杠,划了,又没划完。他第一次誊抄的时候,就看见过这道杠,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原档的污渍。
现在他凑近了看自己抄的这页。杠在烬巢城档四个字的右下角,划了一笔,很直,很用力,像写字的人,写完了,又后悔了,想划掉什么,划到一半,停住了。
温乙把原档调出来看。原档上,那道杠,划在落款的日期上,日期是战前十年。
划在日期上。划了,没划完。
温乙盯着那道杠,看了很久,忽然想:划这道杠的人,是想把战前十年划掉,还是想把别的什么划掉?
他想起苟延残页落款处那道杠。两道杠,笔迹相同,划法相同,都是划了又没划完。
两道杠,划在两个人的落款上。
温乙把两道杠并排抄下来,抄完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杠。杠。圈。
他看着这三个符号,看了很久。忽然,他想起御档柜锁上那个圈,刻在铜锁上的圈,刻得圆,刻得稳。
一个圈,刻在锁上。一个圈,画在手稿里。一个半个圈,写在档案里。
圈。
温乙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:这世上,画圈的人,到底有几个?
他数了数:画整圈的,是苟延。画半个圈的,是烬巢城档里那个的人。刻整圈的,是御档柜锁上那个刻痕。
两个整圈,一个半圈。
温乙忽然觉得,自己像站在一口井边,往下看,看不太清,但井底,好像有东西在动。
他把烬巢城档抄本合上,放回案角,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那道杠。
杠划在日期上。日期是战前十年。
他提笔,在这页抄本的页脚,写了一行字:
此杠,划的到底是日期,还是年份?
写完,他搁下笔,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,圣都的钟敲了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忽然琢磨:今天,又是第一声。
下午,温乙又去了一趟库房。
他蹲在井簿那口箱子前,把那口箱子从头到尾,又检查了一遍。箱子是灰木的,钉着教廷的铅封。他摸了摸铅封,铅是新的,亮,没有灰。
他伸出手,在铅封边缘,轻轻一抠。铅封是实心的,抠不动。
他又看了那铅封一眼,忽然发现,铅封的边缘,有一道细痕,像被什么东西,撬过。
很细,很浅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温乙把这道细痕记在心里。他站起来,把箱子放回原处,走出库房。
门口,那个擦铅封的文吏,又在那儿。这回,他没擦铅封,他站在库房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温乙走过去,文吏见他过来,侧身让了让,说:先生,烬巢城的档,好誊吗?
温乙说:好誊。
文吏说:烬巢城,穷地方,档也薄。先生要是誊完了,早点交差,省得费灯油。
温乙说:誊完了。就快。
文吏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走了。
温乙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文吏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:这个文吏,为什么总在库房门口晃?
他回到值房,把存疑录拿出来,又添了一条:
对不上三:烬巢城井簿铅封,印深于他箱,边缘有撬痕。有开箱之迹。
写完,他搁下笔,看着窗外。
天黑了。圣都的钟,又敲了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二。
他忽然琢磨:今天,井响了两次。
他也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要把钟声叫。
夜里,温乙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把烬巢城档里所有外魔余毒的记载,全部抄出来,数一遍。
这个决定,是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做的。他想起清场日那些老兵,想起苟延的死,咳嗽,咳了一个月,人就没了我。烬巢城档里,马三刀的死因,写的是外魔余毒。
外魔余毒。这四个字,烬巢城档里出现过多少次?
温乙披衣起来,点上灯,翻烬巢城档的抄本,一页一页翻,凡是外魔余毒四个字,就画一道。
翻到半夜,他数完了。
三十七次。
烬巢城档里,外魔余毒作为死因,一共出现了三十七次。
温乙看着纸上那三十七道杠,手有点凉。
三十七口干涸的井。三十七次井响。三十七次外魔余毒的死。
三个三十七。
温乙把这张纸,压在存疑录的最后一页,压好,吹了灯,躺下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想:三十七,到底是巧合,还是有人在数?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里那句: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
一记一声。三十七声。
温乙闭上眼,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,他停了。
窗外,圣都的钟,敲了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躺着没动。他数了数:一。
他又等了等。没有第二声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想:三十七个死人,三十七口干井,三十七次井响。
他忽然想:如果那个,真的数过,那他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停没停?
这个念头,在温乙脑子里转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有先翻井簿,而是先翻了名录的抄本,他自己抄的那份《烬土大陆神陨之战阵亡名录》抄件。
他要查一件事:名录里,死于外魔余毒的,有多少人?
他翻了一上午,一页一页翻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。名录上,阵亡的原因,写的是,偶尔有两个字,很少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零。
名录上,没有一个人,死于外魔余毒。
温乙把名录抄本合上,坐了一会儿,又翻开,再看了一遍。
烬巢城档里,外魔余毒死了三十七个人。名录上,一个都没有。
三十七个死人,在烬巢城档里有名有姓有死因;在名录上,一个都没有。
温乙把这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案上。一份是烬巢城的老档,一份是教廷钦定的名录。
老档说:这三十七个人,死了,死于外魔余毒。
名录说:这三十七个人,不存在。
温乙盯着名录,看了很久。他心头想:名录上那三万一千二百个名字,是不是也有这样的,档案里活着,名录上死了;或者档案里死了,名录上活着?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把名录抄本合上,压进枕头底下那一摞的最底下,然后坐回案前,把存疑录翻开,提笔,在最后添了一行字:
对不上八:烬巢城档外魔余毒死者三十七人,名录无一人收录。两档,死的人对不上。
写完,他搁下笔,看着这行字。
窗外,圣都的钟敲了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心头想:三十七个人,死在哪本账里,才作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