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温乙走出修史馆,在圣都的街上走了一圈。
他数井。
圣都的井,比烬巢城多。城东三口,城西四口,城南两口,城北三口,加上圣殿院子里那口,一共十三口。温乙一口一口数过去,数到圣殿门口,被守殿的骑士拦住了。
先生,圣殿重地,不能进。
温乙说:我不进。我就看看那口井。
骑士说:井在殿里,看不了。
温乙站在殿门口,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,院子里果然有一口井,青石井沿,磨得发亮,井口用铁栅栏罩着,栅栏上拴着锁。锁是黄铜的,擦得亮。
他看了那锁一眼,又看了那井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圣都十三口井,他数完了。全城十三口,一口不多,一口不少。可烬巢城三十八口,井簿上记得清清楚楚,一口不多,一口不少。
数字都是齐的。可越是齐,温乙越觉得不对。像一个人,把账做得太齐了,齐得不像真的。
他回到修史馆,天已经黑透了。
值房的灯点上,他把存疑录摊开,把今天的事,一条一条记进去:
对不上四:烬巢城全城井三十八口,涸三十七口,余一口。余者恰为城西无名井。
对不上五:井簿第一、二册,战前三年后,无一口井再。惟城西一口,战前十年。
对不上六:圣都圣殿有井一口,黄铜锁,铁栅栏,看井者不可近。
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温乙的笔停了。
他想:圣殿那口井,为什么要锁起来?
他想起烬巢城档里那句其井之畔,有人画圈,想起苟延画的整圈,想起御档柜锁上那个圈。
圈。井。锁。
温乙把这三个词并排写在纸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如果圣殿那口井,也被人画过圈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浑身一激灵。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不敢深想。可念头这东西,一旦冒出来,就压不住了。他越是告诉自己,越是忍不住想。
他想起教廷的圣殿,是三百年前修的。灰烬大灾之后,教廷在废墟上建了圣殿,选址文书里有一句,择井而建。
择井而建。建在井上。
温乙把择井而建四个字,抄进存疑录,抄完,又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他盯着那个问号,看了一会儿,把存疑录合上,压进枕头底下那一摞的最底下。
他躺下,睁着眼,想:烬巢城有口井,全城的水都引到它那儿去了。圣都也有口井,锁着,没人看得到。苟延画了个圈,档案里画了半个圈,御档柜锁上刻了个圈。
圈。
温乙在黑暗里,把字默念了十遍。念完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圈的边缘,再往前一步,就进去了。
可他不知道,圈里是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窗外,圣都的钟敲了三声。三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,二,三。
他数完,忽然想:今天,他数了三次钟声。一次一声,一次两声,一次三声。
一,二,三。
他想起烬巢城井簿上那个记井人,想起苟延写的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
一记一声。
温乙猛地睁开眼,坐起来,摸黑点上灯,把烬巢城井簿第三册又翻开,翻到城西那口井的记载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四十四行,从第二行到第四十五行,全是日期、水况、天气。
他数了一遍,四十四行。他又数了一遍,还是四十四行。
他忽然发现,这四十四行,不是每天都记的。中间有断,有些日子,没记。断的日子,隔几天断一次,隔几天断一次。
温乙把断的日子,一行一行挑出来,写在纸上:
断一日,断三日,断一日,断三日,断一日……
他看着这些断口,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记井的人忘了记。是那几天,井没响。
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井没响,就不记。
温乙把四十四行重新数了一遍,数出响的日数:三十七次。
三十七。
又是三十七。
烬巢城三十七口干涸。城西井,记了三十七次。
三十七对三十七。温乙看着这两个三十七,手有点抖。
他忽然琢磨:如果城西井响一声,全城就干一口井,那三十七声,就干了三十七口。
他把这个念头写下来,写在存疑录的最后:
对不上七:井簿断记三十七次,与涸井三十七口同数。井响一声,干井一口?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圣都的钟,敲了第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躺回床上,想一记一声。如果城西井响一声,全城干一口井,那记井人记的,到底是,还是?井簿上,断记三十七次,干井三十七口。可断记之外的日子呢?没断的日子,井是响的,还是不响的?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算错了:四十四行,行行都是日期、水况,没有一个字,写或者。井簿记的是,不是。那井响则记,是苟延的转述,不是井簿的原文。他一直在用苟延的笔,看烬巢城的井。他坐起来,点上灯,把井簿又翻了一遍,果然,四十四行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放下井簿,忽然觉得,苟延的那句话,像一把钥匙。钥匙是对的,可他一直拿它,开错门。
他放下井簿,又把苟延的残页掏出来,找到井响则记那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记于簿,藏于怀。其数不与人言。他忽然发现,这句里,有个他之前没注意的字,其数不与人言其。其数,那个数。苟延知道那个数,可他没说。他说不与人言。温乙把这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他忽然琢磨:苟延知道那个数,可他带进了棺材。棉袄烧了,纸烧了,数也断了。他坐在黑暗里,想:那个数,到底是多少?他想起三十七。三十七口干井,三十七次断记,三十七次外魔余毒。三个三十七。他忽然想:苟延的,会不会也是三十七?他想不明白。但他把这个问题,记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