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开始算账。
他把烬巢城井簿第三册翻了个底朝天,把每口井的记载都抄了一遍。抄完,他算了笔数:
烬巢城,全城井,三十八口。
三十七口干,一口满。三十七加一,等于三十八。全城一口不多,一口不少。
温乙看着这个数,总觉得不对。三十八口井,干三十七口,剩一口,剩的那一口,恰好是城西墙根那口无名井,恰好是记井人记了四十四行的那口,恰好是画符的那口。
巧。太巧了。
他又把烬巢城档里的井水事件抄本翻出来,跟井簿对照。烬巢城档写:三十七口井一夜干涸,唯城西一口水满。井簿写:全城井涸三十七口。两处都是三十七。
三十七这个数,在两份档案里,一模一样。
温乙提笔,在纸上写:三十七。然后他又写:三十八。
他盯着这两个数,看了一会儿。数字这东西,温乙熟。他抄了三十年名字,天天跟数打交道,名录多少字,哪页几行,哪行几人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三十七和三十八,差一。
差一。
温乙的脑子里,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抄名录的时候,定稿比抄本少一个字,也是差一。
名录差一。井数差一。
温乙把这两个写在一起,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烬巢城的井,三十八口。全城井簿,第三册记的是城西的井,城西的井,一共几口?
他重新翻开井簿第三册,一页一页数。数到最后一页,数完了,城西的井,一共十四口。
城西十四口,全城三十八口。那城东、城北、城南的井,就是二十四口。
温乙把十四和二十四加起来,等于三十八。对得上。
可他又想:井簿一共三册。第一册、第二册,记的是城东、城北、城南的井。他翻了第三册,只翻了第三册。他还没翻第一册、第二册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库房,把那箱井簿整个抱出来,一册一册翻。
第一册,城东的井,十二口。第二册,城北、城南的井,十二口。
十二加十二加十四,等于三十八。
三十八口,一本不少。
温乙把三册井簿摊在案上,又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,第一册、第二册的井,每一口,都记得很清楚:哪年打的,哪年涸的,谁记的。可那些的记载,最晚的,是战前三年。
战前三年之后,第一册、第二册,再没有一口井过。
城东十二口,城北城南十二口,战前三年后,一口没涸过。城西十四口,战前十年,一口,一口压着一口地记,记了三十七日。
温乙把三册井簿并排放在一起,左看右看,看出了不对劲。
城西那口井,是。别的井,是。
一满,三十七涸。满的是城西,涸的是全城。
温乙盯着三十七这个数,又看了一遍。他忽然琢磨到一个更吓人的可能:这三十七口井,不是干了。是那口井满的时候,全城的井,跟着干了。
像有人,把全城的水,都引到那口井里去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温乙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不敢深想。他把井簿合上,塞回箱子里,又坐回案前。
他想:算了,我不想这个。我就是个誊抄的,抄完,核完,签完,就完事了。
可他抄不下去。他的笔,在纸上悬着,落不下来。
他想起烬巢城档里那句城西井满,水溢三尺,想起韩顺白棉纸上那句井涸之日出,外魔尚未入城,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里那句其人居烬巢城西墙根,窝棚一所,井一口。
城西,井,人。
温乙把这三个词,在心里串了一遍,串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轮廓:一个住在城西井边的老头,一口井,井满了,全城干了。
他想起户籍档上那个捡破烂的,想起苟延写的,想起烬巢城档里那个。
一个捡破烂的老头,守着井,记着数,画着圈。
温乙忽然觉得,这个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教廷文书里的,是引灾的、吃人的、灰烬平原深处爬出来的东西。可档案里这个,是个住在井边、记数、画圈的捡破烂的老头。
哪一个是真的?
他提笔,在纸上写:外魔,到底是谁?
写完,他盯着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这六个字下面,又写了一行小字:
或者说,这个名字,是谁给他起的?
温乙盯着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,外面的魔。烬土大陆没有,大灾之后,烬土就是天下,烬土之外,没有国,没有城,没有人烟。教廷文书里说灰烬平原深处爬出来的东西,灰烬平原是烬土的边缘。那,指的是灰烬平原的那一头?那一头是什么?残卷上没说,教廷也没说。温乙忽然想:一个从来的人,住进城西墙根,一住十年,井就满了,全城就干了。他来烬巢城,是来做什么的?他想起苟延写的晨起,扫灰,记数,扫灰,记数,守井。一个从外面来的人,守着井,记着数。他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,比还让他不安。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,然后划掉,把纸压进纸堆底下。
他划掉两个字,坐了一会儿,又提笔,在纸角写了一个字。烬土大陆的名字,带的,多。烬巢城,烬源,烬火。他写了一个,又写了一个。灰烬。他盯着这两个字,忽然想:灰烬大灾,烧的是什么?烬土大陆,处处是灰。城是灰的,天是灰的,人是灰的。那个从来的人,住在灰里,守着井。他忽然琢磨:灰烬,会不会也是某种烧完了的东西?他打了个寒战,把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回案前,坐下。他对自己说:温乙,你今天是查档,不是想事。他拿起笔,继续誊。誊了两行,他又停住,看着袖口那团纸。纸团着,像一颗没长开的心。他把纸团抚平,又揣回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