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抄手笑了笑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老温,听说你把烬巢城的档都接了?
管事派的。
烬巢城的档,有什么好誊的?柳抄手压低了声音,那地方,战前就是穷地方,战后更穷。档里能有什么?
温乙说:有井簿。井簿这东西,各城都有。
井簿有什么好誊的?一页三行,两口井能写一册。
温乙没接话。他把饭吃完,搁下碗,回了值房。
回值房的路上,他路过库房门口。库房的门开着,昨天那个擦铅封的文吏,正蹲在门口,拿一块布,擦那五口箱子上的铅封。
温乙站住了。
那个文吏,是昨天押档来的两个文吏之一。他蹲在那儿,擦铅封,擦得很仔细,像在检查什么。
温乙端着水杯,看了他一会儿。文吏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笑,说:先生,这箱子受潮了,我擦擦灰。
温乙说:
他端着水杯回值房,坐下,又看了那张画了问号的纸一眼。
他想:箱子受潮,擦箱子,用得着擦铅封吗?
他站起来,又走回库房。文吏已经走了,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,铅封完好。
温乙蹲下来,看那铅封。铅封是教廷的,封面上有印。他凑近了看,忽然发现,五口箱子,铅封的印,深浅不一样。
四口是浅的,印得不实。一口是深的,压得几乎陷进木头里。
深的那个,是那箱。
温乙伸手,摸了摸那口箱子的铅封。铅是新的,亮,没有灰。其他四口箱子的铅封,都有灰,一层。
他站起来,站在库房门口,想了很久。
后来他想:这口箱子,被人打开过。打开的人,擦干净了铅封,又压了一遍印。
他回到值房,把枕头底下那一摞纸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烬巢城井簿、韩顺的白棉纸、苟延的残页、烬巢城档的抄本。
四份东西,四个版本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在拼一张被人撕过的纸。纸还在,就是被人拼错了。
他提笔,在新的一页纸上,写下第一个条目:
对不上一:井水事件,烬巢城档记战前十年,苟延《外魔考》记战后第一年,差十一年。
写完第一条,他想了想,又写:
对不上二:外魔满城传于战前二年,户籍档记其住井边于战前十年,中间八年无档。
写第二条的时候,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苟延卷三里那句话: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他搁下笔,把这页纸折好,压进那一摞的最底下。
然后他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圣都的钟,敲了一声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忽然想:苟延,你写《外魔考》的时候,是不是也数过,自己还剩下几个字能写?
夜里,温乙没睡好。
他躺在值房里,把白天的事,翻来覆去地想。想到韩顺那两份呈报的时候,他忽然琢磨起一件事,那两份呈报,他都抄过。工整那份,存疑待考;潦草那份,外魔画符。可潦草那份里,有一句,他一直没细看。
本官亲见,不敢隐瞒。
本官亲见。
温乙睁开眼,坐起来,点上灯,把潦草那份呈报的抄本翻出来,找到那一句,凑到灯下看。
本官亲见四个字,笔迹,跟前后不一样。
整份呈报,字迹都是乱的,写的人,手在抖,心不定。可本官亲见,不敢隐瞒这八个字,笔迹不乱。不但不乱,还写得格外稳,横平竖直,像刻出来的。
一份乱字迹的呈报里,夹着八个稳字迹的字。
温乙把这八个字描下来,描完,又看了一遍。
他想:这八个字,不是韩顺写的。
他放下笔,盯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:韩顺那份乱字迹的呈报,是韩顺自己写的,他写的时候,手抖,心不定。可写完之后,有人拿过这份呈报,在后面,添了八个字:本官亲见,不敢隐瞒。
添字的人,手很稳。
温乙把这八个字,和苟延残页上那三个加重的字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个笔画重,一个笔画稳。都不是原笔。
他忽然琢磨:苟延的稿子,被人添过字;韩顺的呈报,也被人添过字。添字的人,手都极稳。
他吹了灯,躺下,在黑暗里想:这世上,手稳的人,真多。
他躺下,继续想手稳的人。添字的人手稳,划杠的人手稳,刻圈的人手稳。手稳,是不是也是某种身份?誊抄官手稳,因为天天抄;刻字匠手稳,因为天天刻。那个添字的人,添字添得横平竖直,像刻出来的,他是不是也天天抄字?温乙想到这儿,心里一紧。天天抄字的人,修史馆里有一屋子。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想:温乙,你不能再想了。你只是个誊抄官,抄完,核完,签完。可他睡不着。他想起自己誊抄烬巢城档时的一个细节:有一页,纸边比别的页新,墨色也比别的页深,他当时以为是原档的问题,随手就过了。现在想起来,那一页,正是井水事件那一页。他记住这个细节,在黑暗里对自己说:明天,把那一页的原档,再调出来看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,温乙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烬巢城档井水事件那一页的原档,调了出来。他翻到落款,看那道杠。原档的杠,划在日期上,划得深。他又把自己的抄件拿出来,比。抄件上的杠,是他照原档描的,描得浅。他忽然想:他描的,是杠的形状,不是杠的力气。原档那道杠,划的人用了力气;他的描件,没有。他放下抄件,又看原档。他看着那道杠,看了很久,忽然想:划杠的人,划这一笔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是想把日期划掉,还是想把战前十年这四年,整个划掉?他想不明白。他把原档放回原处,坐下来,继续誊。誊着誊着,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:那道杠,划在日期上。日期是战前十年。可苟延的《外魔考》,写的也是战前十年。两道杠,划在同一个年份上。他搁下笔,把这个发现,记在心里。他对自己说:年份。对不上的,不只是事,还有年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