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又翻下一年的册子。马三刀还是住城西墙根,还是守城,还是三等契。铁蛋还是无籍。
他一连翻了十几年的册子,每年都一样:马三刀,守城,居城西墙根;铁蛋,无籍,马三刀所养。
十几年,铁蛋一直无籍。
烬土大陆,无籍的人活不下去,没有籍,领不了粮,签不了契,生老病死都查无此人。可铁蛋,无籍,活了十几年。
温乙把最后一年的册子合上。那一年,是战前二年。册子上,马三刀的名字还在,铁蛋的名字还在。再往后,战前二年冬,马三刀,铁蛋,就从册子上消失了。
无籍的人,死了都不用销户。铁蛋不需要死,他只要不出现在册子上,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。
温乙把这几年的册子并排放着,看了很久。
一个无籍的孩子,跟着一个守城的军汉,住在城西墙根,活了十几年。军汉死了,孩子就消失了。而那个军汉,后来又在圣都西市活了三年,欠着老道一顿饭,到死也没还。
温乙忽然想:那个铁蛋,现在在哪?
他想起西市老头说的:有个孩子来找他,喊他三叔。瘦,十四五岁。
十四五岁。战前二年马三刀的时候,铁蛋十四五岁。战后三年,西市的马三刀的时候,那个孩子还是十四五岁,还是瘦。
一个人,不可能十年不长个子。
温乙把这条记在心里。他合上户籍册,走出库房,站在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想:那个喊马三刀三叔的,真的还是孩子吗?
中午,温乙在膳堂吃饭,柳抄手端着碗凑过来,坐他对面。
柳抄手是修史馆里跟他最熟的,两人同一年进的馆,他抄名录,柳抄手抄公文,抄了三十年。柳抄手这人嘴碎,但人不坏。他扒了两口饭,说:老温,听说你这几天净翻烬巢城的档?
温乙说:管事派的。
烬巢城的档有什么好翻的。柳抄手说,那地方,穷,档也薄。你要是闲得慌,我那有一摞灰烬城邦的档,厚,够你抄半年。
灰烬城邦的档,我抄过。
那你为什么翻烬巢城?
温乙想了想,说:有个名字,对不上。
什么名字?
马三刀。烬巢城一个守城的。
柳抄手问:怎么对不上?
温乙说:档案说他战前就死了,幸存名册上又有他。
柳抄手笑了:这有什么对不上的?档案记错了呗。打仗那年月,档乱,人名串了,重了,写岔了,都有。你抄了三十年,还信不过这个?
温乙说:重名的我见过。可这一个,连死法都对不上。
什么死法?
外魔余毒
柳抄手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:外魔余毒?
柳抄手把筷子放下来,压低声音:老温,这两个字,你别乱碰。上头有令,战前的事,少翻,少问,少写。
谁下的令?
这你就别问了。柳抄手说,反正我是为你好。你翻你的烬巢城,抄你的井簿,都行。就是这两个字,别再往深里挖了。挖深了,对你没好处。
温乙没接话。他低头扒饭,扒了两口,说:我也没深挖。就是人名对不上,核一核。
柳抄手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他吃完,端起碗走的时候,又回头说了一句:老温,你要是真闲得慌,去把城隍庙后头那间屋子修一修。我听说,那儿冻死个老头,屋子还空着,漏风。
温乙说:修屋子?我又不是泥瓦匠。
柳抄手说:你管钥匙嘛。库房钥匙你管,屋子你也管管。反正都是管。
温乙愣了愣,没接话。柳抄手端着碗走了。
他坐在膳堂里,把碗里的饭吃完,心里一直在想柳抄手那句话,库房钥匙你管,屋子你也管管。
柳抄手怎么知道他管钥匙?他今天早上才接的钥匙。
温乙把碗放下,站起来,往回走。他走得很慢,心里想着柳抄手的话。
他走到值房门口,忽然站住了。
他想:柳抄手说上头有令,战前的事少翻少问少写,这个,是谁?
他推门进屋,把存疑录摸出来,翻到第一页,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小字:
战前之事,有令勿翻。令出何处,待查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,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。
他忽然琢磨:一个不许人翻的,一个被从名单上抠掉的名字,一个欠了账到死没还的军汉。
这三件事,串在一起,串成一条线。线的另一头,拴着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今天,又记了一笔账。
他躺下,想。马三刀记还账簿,记的是欠;老道记数,记的是井响;铁蛋被人记,记的是;他记存疑录,记的是对不上。四种账,四种记法。
他忽然琢磨:账这东西,记的人,和欠的人,往往不是一回事。马三刀欠老道一顿饭,记在自己账上;老道记井响,记在簿子上;铁蛋无籍,被人记在别人的账上。那他温乙呢?他抄了三十年名录,三万一千二百个名字,记的都是别人的账。今晚,他第一次,记自己的账。他吹了灯,在黑暗里想:账不怕多,怕的是,记完,没人看。他把存疑录压好,闭上眼。
窗外,圣都的钟,敲了一声。一长。他数了数钟声。一。他又等了等,没有第二声。他忽然想:今天,钟只敲了一声。昨天也是。前天也是。圣都的钟,一天敲几回?他躺了这几天,好像每天,都只听见一声。
他忽然觉得奇怪:钟敲一声,是报什么?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他翻了个身,又想起老道。老道记井响,一记一声。他记钟声,一声一声。
都是听声音的人。他心头想:如果老道还活着,他今晚,是不是也在听?听什么?井响?还是钟响?他闭上眼,把这个问题,留到明天。他对自己说:明天,去西市,再问一次那个老头。问他,马三刀死的那晚,有没有听见什么响动。他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睡着之前,他把自己,也记了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