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守了二十六年城西的老兵,战前二年,染外魔余毒死了,骸骨无存。战后第二年,一个同名的马三刀,出现在圣都西市的幸存名册上。
温乙把抄件叠好,揣进怀里,出了修史馆。
圣都西市在城西,是圣都最乱的地方,不是治安乱,是杂。各城来的人,各会的铺子,卖灰石的,卖契牌的,卖旧时代破烂的,还有客栈、饭铺、赌坊,挤挤挨挨,一条街走不到头。街面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是黑泥,走一步,沾一脚。街两边支着棚子,棚子底下是摊子,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
温乙站在西市口,看了一会儿,拦住一个卖灰石的摊主:劳驾,打听个人。马三刀,烬巢城的,守城军汉。
摊主头也没抬:军汉?西市没有军汉。打仗的,要么死了,要么在城防营。你要找当兵的,去东城营房。
温乙又问了两个人,一个卖面的,一个拉灰车的。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。卖面的还说:守城的?守城的在城墙上,不在街上。你找错地儿了。
他正站在街边发愣,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睁开一只眼,说:你找马三刀?
温乙走过去:您认识?
老头说:认识。死了。去年冬天,冻死的,死在城隍庙后头。
温乙的心跳了一下:死了?您确定?
老头说:我给他收的尸。他住城隍庙后头,一间破屋子,瘸一条腿,卖过刀。去年冬天下大雪,我三天没见他出门,进去一看,人硬了。
瘸一条腿,卖过刀。温乙心里把这个马三刀,和名册上那个守城军汉马三刀,拼了一下,拼不拢,名册上没说他瘸腿,也没说他卖刀。
他问:他瘸腿,是先天还是后天的?
老头说:后天的。说是打仗落的伤。他跟我吹过,说他守过城,城破了,他从城墙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。
他守的是哪座城?
没说。老头说,他就说守过城,别的不肯说。我问他哪座城,他说,说了你也不认得,边城。
边城。烬土大陆的边城,就是挨着灰烬平原的城。烬巢城,就是一座边城。
温乙又问:他卖刀?
老头说,他有个小摊,在西市尾巴上,卖刀。刀都是旧的,锈的,他说是从战场上捡的。他卖刀不讲价,一把刀三块灰石,爱买不买。
他还说过什么?
老头想了想:他话不多。就爱喝酒。喝了酒,就念叨,说欠谁一顿饭,欠谁一双鞋。念叨来念叨去,就那几句。
欠谁一顿饭,欠谁一双鞋。温乙把这两句记在心里。
他问:他死的时候,可有什么遗物?
老头说:一床破被子,一口破锅。还有个包袱,我没动,搁在屋里,你要是要,我带你去。
温乙跟着老头,穿过两条巷子,到了城隍庙后头。一间破屋子,门虚掩着。老头推开门,屋里一股霉味,混着灰烬油的味道,这屋里点过灯,灯油的味道还没散尽。被子卷在墙角,锅扣在地上,墙角搁着一个灰布包袱,落着灰。
温乙蹲下来,把包袱打开。
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,一件灰布衫,袖口磨破了,补丁摞着补丁,补得很糙,针脚大,不像女人补的,像男人自己补的。还有一把断了的刀,刀身锈了,刀柄上缠着布条,布条也旧了。最底下,压着一册薄薄的簿子。簿子是灰麻纸的,边角卷了,封皮上没字。温乙翻开,第一页写着三个字,字迹笨拙,像不常写字的人写的:
还账簿。
温乙一页一页翻。
三月初三,欠粥婆娘一升米,还了半升,欠半升。
三月十五,欠铁蛋两只鞋,还了一双,欠一双。
四月初二,欠老道一顿饭,没还。记着。
欠老道一顿饭,没还。
温乙的手指,在这行字上停住了。他把簿子往后翻,后面还有几页,记得零零碎碎:
五月初九,欠老道一顿饭,没还。记着。
六月初一,欠老道一顿饭,没还。记着。
六月二十,老道走了。饭,记着。
老道走了。
温乙把老道走了这四个字,看了三遍。他问老头:他生前,跟什么人往来?
老头说:他一个人,独来独往。偶尔有个孩子来找他,喊他三叔。
孩子?多大?
十四五岁吧,瘦。来了也不进屋,在门口站着,说两句话就走。
说的什么?
老头摇头:听不清。有一回,我听见那孩子说,三叔,师父说,账记着就行,不急着还
账记着就行,不急着还。
温乙把这句话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他忽然想:这句话,是那个孩子说的。孩子说师父说,账记着就行,不急着还。孩子有师父。师父说账记着就行。那孩子喊马三刀,马三刀欠一顿饭,如果孩子的师父,就是那个,那老道还活着,还跟马三刀有往来。可马三刀死了。老道呢?温乙问老头:那个孩子,后来还来过吗?老头想了想:来过。去年入冬来过一回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后来马三刀死了,就没再见过。温乙说:那孩子,可说起过他的师父?老头摇头:没有。那孩子嘴紧,来了就说两句话,从不提自己。温乙没有再问。他走出城隍庙,站在街上,想:铁蛋有师父。师父说账记着就行。一个无籍的孩子,有个师父,师父教他记账。这师徒俩,是什么人?他又想起还账簿上那句六月二十,老道走了。饭,记着。老道走了。老道走之前,马三刀欠着他一顿饭。老道走了,账还记着。温乙忽然想:马三刀记这笔账,记了几年?老道走了几年,他就记了几年。一个人,把一笔还不了的账,记了一辈子,他不是在记账,他是在记人。他站在城隍庙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他忽然觉得,那本还账簿,不像账本,像一本念人的书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簿子。簿子贴着肉,是温的。他忽然琢磨:马三刀活着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,把簿子贴着肉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