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刀这个名字，温乙是从烬巢城军档里翻出来的。
军档是第三批档里的一箱，教廷驻烬巢城的戍卫档，从建军那年起，一年一册，记的是守城兵卒的来去。哪年招的，哪年升的，哪年死的，一册一册，码得整整齐齐。温乙誊到戍卫档第四册的时候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，不是他熟，是这三天的档案里，这个名字出现了三次。
第一次，是烬巢城档里的《城防官呈报》，记着守城军汉马三刀，战前二年冬，染外魔余毒，卒，年四十二。
第二次，是《烬巢城戍卫名册》，记着马三刀，三等契，守城，城西。
第三次，是《战后烬巢城幸存军民名册》，圣都整理司编的，记着马三刀，烬巢城人，守城军汉，战后存活，现居圣都西市。
三份档，三个人，名字一样。
温乙把三份档并排抄下来。抄完，他盯着战前二年冬，卒战后存活这两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一个死于战前的人，怎么会出现在战后的幸存名册上？
他先怀疑自己抄错了。他翻回原档，一个字一个字对，戍卫名册上的马三刀，和幸存名册上的马三刀，三个字一模一样，连笔画都一样。烬土大陆取名讲究，两个字的名字重名的不算少，但这种名字，不像能重出第二个。哪个当爹的，会给孩子起名叫？
他又查了戍卫档：马三刀，烬巢城人，祖上三代都是守城的，他爹守过城，他爷爷也守过城。烬巢城这种边城，守城是世袭的营生，一家子守一辈子的城墙，不稀奇。马三刀十六岁补的城防营的缺，二等契，守城西，一守就是二十六年。烬巢城档里，关于他的记载，都是些琐事：某年，马三刀在城西巡逻，抓到一个翻城墙的，赏了一块灰石；某年，马三刀喝多了，在城门口骂人，被罚了一个月的饷。
温乙把这些琐事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一处，停住了。
那是一页很旧的档，纸都黄了，字也淡了。档上记着：马三刀，某年冬，城西井畔，拾得一婴儿。婴儿无籍，无从查考。马三刀自养，取名铁蛋。
拾得一婴儿，取名铁蛋。
温乙的手指，在这一行上停住。他想起西市老头说的那个孩子，十四五岁，瘦，喊他三叔，如果马三刀捡过一个婴儿，养了十几年，那个孩子，喊他三叔，对得上。
他又想起还账簿上那句欠铁蛋两只鞋。
铁蛋。
烬巢城档里，马三刀捡过一个婴儿，取名铁蛋。还账簿上，马三刀欠铁蛋两只鞋。
温乙把这两条并排抄下来。他忽然想：这个，就是还账簿里那个吧？那个喊马三刀三叔的孩子。
他继续往下翻，翻到这一页的最后一行：
某年春，马三刀携婴儿迁城西，居井畔。婴儿后颈有纹，状如字，无人识。
婴儿后颈有纹，状如字，无人识。
温乙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抄了三十年档，见过无数人的档案，没见过哪一页，会专门记一个婴儿后颈上的纹。
他提笔，把这行字抄下来，抄完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画圈。他就是想画。
二十六年，琐琐碎碎，全记在档里。温乙一页一页翻，翻到最后，是那页《城防官呈报》：
守城军汉马三刀，战前二年冬，染外魔余毒，卒，年四十二。骸骨无存。
骸骨无存。
温乙把这个骸骨无存圈了出来。他抄了三十年档，见过各种死法，战殁的、病死的、失踪的、被灰吞了的。写骸骨无存的，不稀奇，打仗嘛，尸首都找不齐。可骸骨无存战后存活放在一起，就稀奇了。
一个骸骨无存的人，战后，活生生地，住进了圣都西市。
温乙把幸存名册的编册时间记下来：战后第二年，秋。他又看登记栏，那行字底下，有一行小字：此人战后未归烬巢城，暂记于圣都西市。
未归烬巢城，暂记圣都西市。
温乙合上名册，坐了一会儿。他决定去一趟圣都西市。
去之前，他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，他把《城防官呈报》和《幸存军民名册》各抄了一份，抄完，核了三遍，确认无误。第二件，他翻出烬巢城戍卫档，把马三刀在档里的记载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十六岁补缺，三等契，守城西；二十岁升二等契，还是在城西；二十六年，没挪过窝。
他把抄件叠好，揣进怀里，贴着胸口放好。出门前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原档。原档静静地摊着，纸页泛黄。他忽然琢磨：这些纸，躺在档里，几十年了。纸上的和，谁也不会自己开口说话。说话的人，得是活人。他吹了灯，出了修史馆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住，折回来，把两份原档的落款日期，抄了一遍。城防官呈报，落款战前二年冬。幸存名册，编于战后第二年秋。中间隔了四年。他忽然琢磨：这四年里，那个马三刀，在哪？他抄完日期，把纸收好，这才出门。圣都的街上，人来人往。他走得很慢，心里反复想着那两份档。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：幸存名册上，马三刀那行，底下有一行小字，此人战后未归烬巢城，暂记于圣都西市暂记。温乙把这两个字，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暂记，就是先记着，以后再定。可再以后，谁定？他加快了脚步。他要去西市，亲眼看一看那个马三刀。西市他认得。教廷的车队常打西市过，他去那边买过墨。西市人多，卖灰石的，卖契牌的，卖旧时代破烂的，一条街走不到头。可他从没在西市，找过一个军汉。他忽然想：他这一去，要是找到的，不是军档里那个马三刀，怎么办？要是找到的，是呢？他想着，脚步没有停。他转念又想起军档里那些琐事：马三刀抓过一个翻城墙的，赏了一块灰石；喝多了在城门口骂人，被罚了一个月的饷。一个会抓贼、会骂人、会捡孩子养的老兵，死了，档案里写骸骨无存。温乙忽然觉得，骸骨无存这四个字，写得真省。省得连个坟头，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