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想:苟延写了《外魔考》,写了四卷,写到最后不敢写;然后教廷的人来过,抱走一摞纸,第二天苟延就咳了,咳了一个月,死了。死后三年,还有人不断来问。卖炭的说来一个走一个,都是冲着苟延那箱子纸来的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把《外魔考》原稿又放回了床底下。他有点后悔,可转念一想,那沓稿子,苟延的遗孀守着,比他揣在怀里安全。他怀里那份残页,已经够他看的了。
回到修史馆,天已经黑透了。
温乙进了值房,点上灯,把残页又摊开看了一遍。残页上,苟延的落款处,有一道杠——划了,又没划完。他昨天在烬巢城档的落款上也看见过一道一样的杠。
两道杠。同一个人划的。
温乙把残页折好,贴着胸口放好,吹了灯,躺下。
他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又坐起来,摸黑把烬巢城档的抄本摸出来,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翻到井水事件那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烬巢城档写:城西井满,水溢三尺,其井之畔,有人画圈。
画圈。半个圈。
温乙把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完,又想起苟延卷四那个画得圆圆的圈圈。
一个整圈,在苟延的手稿里。
一个半个圈,在烬巢城的档案里。
圈,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想起苟延卷三里那句话——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苟延死了。写史的人死了,写下来的字还活着。温乙忽然想:这大概就是为什么,教廷的人要抱走那一摞纸。
他把抄本合上,重新躺下。窗外,圣都的钟敲了三声。三长。
温乙数着钟声,数完,又想:苟延,你写《外魔考》的时候,知不知道,你写的那个看井的,战后名录上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?
没人回答他。
第二天,温乙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他去找修史馆的管事,问烬巢城的老档,还有没有没调完的。管事说,烬巢城的老档,一共调了三批,前两批在库房,第三批还在路上。
温乙说:第三批到了,我誊。
管事看了他一眼,说:行。你誊。
第二件事,他把苟延的残页,从怀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拿过一页新纸,把残页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,重新抄了一遍。
抄完,他把抄件和残页并排放着,低头比对。
一个字,一个字地比。比到第三遍,他停住了。
残页上有个字,抄件上,他写错了。不是他不会写,是那个字——残页上那个字,墨色比旁边的字深,笔画比旁边的字粗,像写的人,落笔时加了力。
那个字是:。
苟延写《外魔考》,全篇提到井的地方,只有三处。可这三处的字,每一处,都比别的字重。
温乙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琢磨:苟延,你不是不敢写他是谁。你是敢写——你把他的名字,藏在你最重的笔划里了。
他把这页抄件折好,和残页放在一起,贴着胸口放好。
这一夜,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。梦里,他看见一口井,井沿是青石的,磨得发亮。他走到井边,往里看——井底,有个人,蹲着,也在往下看。
他数了数,井沿上,有三个洞。
一,二,三。
他数到三,醒了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圣都的钟,正敲第一声。
温乙躺在床上,睁着眼,把那三个洞,在心里又数了一遍。
一,二,三。
他忽然琢磨:三个洞,三根香。
三根香,插在烬巢城战场正中央的那三根。
温乙坐起来,把清场日的记录翻出来,找到四月十二那一页。
战场中央见香三根。
他在这行字下面,画了一个圈。
整圈,画得很圆。
温乙盯着自己画的那个圈,看了一会儿,把笔放下了。
他站起来,在值房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。他觉得光凭三个字笔画重,就断定苟延在藏名字,太武断。苟延是写了几十年字的老手,落笔轻重,是常事。他得验证。
他坐在案前,想怎么验证。验证笔画轻重,最笨的法子,是一个字一个字描,可那太慢。他忽然想:其实不用验笔画。苟延把三个词写重,如果他是故意的,那这三个词里,该藏着同一个东西。他拿过一张纸,把三个词竖着排开:记井。井响。井畔。他盯着看,看了很久。三个词都有,他早就看出来了。可他忽然发现,自己想错了方向——不是三个词里都有,是三个词都在:记是动,响是动,畔也是动。人在井畔,站着,看井。井不动,动的是人。苟延重笔写的,不是井,是井边的人。他打了个寒颤,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太玄了。他一个誊抄官,只信写在纸上的字,不信这个。他搁下笔,在心里把井边的人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。念完,他对自己说:温乙,你还是先描字吧。别想太多。
他正要拿纸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苟延的残页,是他从修史馆的旧档堆里翻出来的。旧档堆里,为什么会有苟延的手稿残页?修史馆的规矩,誊抄官的原稿,都要归公,上架,存档。苟延的《外魔考》,要是走官档的路子,该有登记,该有编号,该有下落。可这页残页,混在旧档堆里,没有编号,没有登记,像被人随手丢进去的。温乙把残页又翻出来,看纸的边角。纸角卷着,像被人揉过,又展平了。他心头想:这页残页,是苟延自己丢的?还是别人替他丢的?他想起苟延遗孀的话:动过。那灰袍子的来过两回。灰袍子的人,头一回抱走一摞纸,第二回翻了一遍,袖子里掉出个纸角。那个纸角,会不会就是这页残页?温乙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,把残页放回怀里。他对自己说:不急。自在,就跑不了。他坐下来,重新摊开纸,一笔一笔,开始描字。一笔,一笔,很慢。描到字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停。他心头想:苟延落笔写这个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井,还是人?他想着,手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