稿子分了四卷。卷一形貌,卷二行迹,卷三来历,卷四;卷四的标题是空着的,只有一张纸,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一个完整的圈,画得很圆。
温乙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。残页上他只见过半个圈的说法,烬巢城档里写画了半个圈。可苟延这里,是一个整圈。圈画得圆,收笔干净,没有犹豫。画圈的人,手很稳。
他翻到卷二的。苟延写得很细,细得不像个史官,倒像个目击者:
其人居烬巢城西墙根,窝棚一所,井一口。晨起,扫灰,记数。城中人皆呼捡破烂的
温乙读到,停了一下。记数?记什么数?
再往下: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记于簿,藏于怀。其数不与人言。
井响,记数。温乙想起烬巢城档里那个词——。他当时不认识,现在还是不认识。但井响则记,这个,让温乙想起他自己:他抄了三十年名字,抄完要数,数完要核。数,是他这辈子的习惯。
苟延写的这个捡破烂的,也在数。
温乙抬起头,问灶间的妇人:苟老先生生前,有没有提过,他在写一个什么人?
妇人想了想,说:他写字的时候,不跟我说话。有一回,我半夜起来,看见他坐在桌边,对着一沓纸,一动不动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,他在想,一个人该不该有名字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
妇人又想了想:战后第一年,冬。那天特别冷,窗户纸都冻硬了。
战后第一年,冬。温乙算了一下,苟延写《外魔考》,落款战后第一年,春一个人在想要不要有名字,是那年冬。春到冬,苟延写了一年,写到最后,也没写出那个名字。
他又翻到卷三。苟延写得模糊,全是推测,一会儿说疑为旧时代遗民,一会儿说恐与灰烬大灾同源,笔迹越来越潦草,到最后一页,几乎是在划。温乙认得这种划——史官写到不敢写的地方,笔就划。
卷三最后一页,苟延只写了一句话:
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温乙的手指,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字很重,笔尖几乎划破纸背。这句话,是苟延用了一年的力气,才写出来的。
他放下手稿,问妇人:苟老先生,是怎么死的?
妇人探出半个身子,说:病死的。战后第一年,冬,咳嗽,咳了一个月,人就没了我......她说到一半,忽然住了嘴,像是想起什么。
温乙问:怎么?
妇人说:没怎么。就是那阵子,他家来过一个客人。客人走了,第二天他就咳了。
什么客人?
一个穿灰袍子的。妇人想了想,教廷的人。走的时候,抱着一摞纸。
您还记不记得,那人长什么样?
妇人摇头:没看清。他在门口站的,影子又长又暗,我没敢细看。只记得他脖子这儿,她抬手,在自己脖子右侧比了一下,有一道印子,像烫的。
烙纹。温乙的脑子里,忽然冒出这两个字。他想起清场日那些老兵,想起自己看过的战俘名册——脖子上的印子。他没再问。
他蹲回箱子边,把那沓手稿原样放回,压平,合上箱盖,推进床底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手,对妇人说:多谢。我看完了。
妇人说:看完了?这么快?他那些纸,够你看三天的。
我看重点。温乙说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:苟老先生过世以后,他那些纸,有没有人动过?
妇人说:动过。那灰袍子的来过两回。头一回抱走一摞,第二回,又翻了一遍。我问他找什么,他说不找什么,就是看看。
第二回,他空手走的?
妇人想了想:走的时候,好像从袖子里掉了个纸角出来,我没看清。
温乙点了点头,出了门。
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他站住了。
卖炭的还蹲在那儿,见他出来,说:问完了?
温乙说:问完了。
卖炭的说:那老头家,三天两头有人来问。你前头,也来过几拨。
什么人?
不知道。穿袍子的,穿甲的,都有。来一个,走一个,都不久留。卖炭的搓着手里的炭灰,头也不抬,有一回,来了个姑娘,骑马的,在门口站了一炷香,没进去,又走了。
姑娘,骑马。温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他又多问了一句:那姑娘,往哪个方向走的?卖炭的想了想:往北。出了巷口,往北。北——圣都的北边,是教廷的方向。温乙谢过卖炭的,出了巷口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苟延家的门关着,门环上落着灰。他忽然想:苟延死了三年,三年里,穿袍子的来过,穿甲的来过,骑马的姑娘也来过。他们来,都是冲着那一箱子纸。可那一箱子纸,现在还躺在床底下,等着下一拨人来。他又想:那个姑娘在门口站了一炷香,没进去,又走了。一个骑马赶了远路的人,到了门口,不进去,站一炷香,又走了——她不是来问事的,是来看的。看什么?看那扇门还关不关得紧?还是看有没有人,比她先来过?温乙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,走回修史馆。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走回修史馆的路上,天彻底黑了。圣都的街灯亮起来,红通通的。他数着灯,走回值房,点上灯,把今天的事,记在心里:苟延的遗孀,认得苟延的字,不认得纸上的意思;灰袍子的人,来过两回,第二回袖子里掉出纸角;骑马的姑娘,在门口站了一炷香,没进去。他忽然琢磨:这三拨人,都见过那箱子纸。可他们谁也没拿走那箱子纸。箱子还在床底下。纸还在。他吹了灯,躺下,想:纸在,就有人来。他闭上眼,又想起苟延写的烬土遗民四个字。他忽然琢磨:苟延把自己叫,那他自己呢?教廷修史馆的誊抄官,抄了三十年,算不算?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