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延住在圣都东城,一条叫水柳巷的巷子里。
温乙是下了值去的。他把苟延的《外魔考》残页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,又拿别针别了一道,这才锁了值房的门出来。修史馆的规矩他守了三十年:纸不离身,身不离馆。出了馆门,纸就是命。
圣都的傍晚,比烬巢城还要灰一层。街上的灰是积年的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,扫不净。教廷的车碾过去,灰里压出两道辙,辙底泛着黑,那是灰烬油渗进土里,十年八年都干不了的颜色。温乙顺着墙根走,躲着车,躲着人,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到东城。
东城比北城旧。房子矮,院子挤,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灰砖。烬土大陆的砖都这色,灰扑扑的,分不出新旧。只有门楣上挂的匾不一样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干脆没有。水柳巷在一条窄窄的岔道里,巷口一棵歪脖子柳树,斜着身子,把半条巷子罩在影子里。
柳树底下蹲着个卖炭的,见了温乙,也不招呼,拿眼皮撩了一下,又低头搓手里的炭灰。温乙从他跟前过去,走到巷子深处,找到那扇门。
门是旧的灰木门,门环上落了灰,一层。温乙抬手敲门,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。
门里有个声音问:
修史馆的。温乙说,来问苟老先生的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,上下打量他。眼睛的主人是个妇人,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系着围裙,围裙上沾着面,正在做饭。她打量了温乙一会儿,看见他腰上挂的修史馆木牌,才把门开大些,让他进去。
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,一根绳上,一件灰布衫,一件孩子的褂子,风吹过来,衣裳贴着衣裳,发出的响。墙根码着一摞劈柴,柴是湿的,切面还泛白。灶间里咕嘟咕嘟响着,一股面糊的味飘出来。
妇人引他到堂屋坐。堂屋不大,一张八仙桌,四条板凳,桌上搁着半碗剩饭,一双筷子,压在碗沿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得端正,落了款,温乙扫了一眼,是苟延的字史笔如铁。
妇人又回灶间去了,一边走一边说:你要问什么,快问。他死三年了,我知道的不多。
三年。温乙在心里记了一笔。苟延死于三年前,那就是战后第一年。他掏出残页,摊在桌上,问:这是苟老先生写的,您认得吗?
妇人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,说:是他的字。他写了一辈子字,家里还有一箱子,你要看,自己搬。我认不全。
一箱子。温乙的心跳了一下。他问:我能看看吗?
妇人说:搬吧,在床底下。先说好,看完了原样放回去,别弄乱。他生前最烦别人动他的纸。
他生前做什么营生?温乙问。
写字的。妇人说,在修史馆,写了四十年。我嫁给他那会儿,他就是写字,写到我守寡,还是写字。他一辈子就两样东西:笔,纸。别的,都不上心。饭凉了不知道吃,衣裳破了不知道补。有一回,我让他去买盐,他出去半天,回来抱着一摞旧纸,盐忘买了。我问他盐呢,他说,什么盐?
妇人说着,叹了口气:我就知道,他不是过日子的料。可他写字的样子,我看了四十年,也没看厌。
温乙没接话。他在心里把四十年记下来,苟延在修史馆写了四十年,比他温乙还多十年。两代誊抄官,一个写了四十年,一个写了三十年。
他蹲到床前,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。箱子是灰木的,没上漆,边角磨得发亮,合页是铁的,锈了。他打开箱盖,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纸,纸都黄了,最底下的发了脆,一碰掉渣。一股旧纸的味扑上来,不是霉味,是纸放久了,自己沤出来的那种味,像干草,又像香灰。
他蹲在箱子边,一摞一摞翻。
头两摞是旧稿:《烬土城邦考》《灰烬大灾编年》《圣火教廷沿革》都是修史馆的活儿,誊抄的、整理的,一沓一沓,码得齐整。温乙认得这些稿子,他在修史馆见过誊本,署名教廷修史馆。他没想到,原稿都在苟延家里。
他翻到第三摞,停住了。
那是一沓手稿,比别的厚,封面用浆糊贴了一张纸,纸上写着三个字:《外魔考》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烬土遗民苟延,录于战后第一年,春。
温乙把这沓手稿抱出来,放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稿子,翻得比在苟延家仔细。四卷稿子,线是麻线,针脚粗,像男人自己缝的;苟延不假手于人,连装订都是自己来。卷一最厚,卷次往后,一册比一册薄。温乙把这沓稿子捧起来,掂了掂,又放下。他忽然注意到封皮上贴的浆糊——边角翘起一片,他伸手按了按,浆糊已经干透了,不是最近贴的。苟延贴这张封皮的时候,是打算把这沓纸,当一本书来写的。书有书名,有落款,有卷次。他写了四卷,写到第四卷,标题空着,只画了一个圈。温乙把封皮上的小字又念了一遍:烬土遗民苟延,录于战后第一年,春。烬土遗民。修史馆的誊抄官,落款从来只写教廷修史馆誊抄官苟延。这沓手稿,苟延没有用官身落款。他写这沓纸的时候,不是修史馆的苟延,是烬土遗民苟延。温乙心里动了一下:一个写官档写了四十年的人,写自己最后的东西时,把自己,从里摘了出去。他翻到卷一,从头看。卷一写形貌,字迹工整,是苟延在修史馆写了几十年的那种工整。翻到中间,字迹忽然收紧,笔画变密,行距变窄,像写的人,怕纸不够用。温乙认得这种写法:誊抄官誊到紧要处,也这样。
他一边翻,一边在心里描摹苟延写字的样子。苟延写,写得细,细得不像史官,像目击者。温乙抄了一辈子别人的字,头一回,觉得纸上的字,是有体温的。他放下卷一,又拿起卷二。卷二的,写的就是那口井。温乙读到井响则记,停了一下,把这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