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圣都,温乙把《战场清点实录》交了差,转头就钻进了修史馆的库房。
他查“外魔”。
烬土大陆没有自己的历史,史书是从废墟里挖出来、拼出来的。教廷的档案,分两柜:一柜是“现档”,各城各会报上来的文书;一柜是“旧档”,从灰烬大灾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残卷,能认的字都认了,认不了的,搁着。温乙抄了三十年,两柜都熟,闭着眼能摸到每一摞。
“外魔”的记载,全在现档柜。
他先翻战前的。战前两年,“外魔”的文书最多:圣都教廷通缉令、烬巢城执事呈报、工会的鉴定书、学者的考察记足有三寸厚。温乙一页一页翻过去,越翻越不对劲。
通缉令上写:“外魔,灰烬观主,年约八十,蓬头垢面,腰系麻绳,随身一鸡,行踪诡秘,见者速报。”——这是描述,是旁人写的。
呈报上写:“该员于烬巢城西井沿画符,全城契火熄三息,疑为外魔余党。”——这也是描述,是执事写的。
鉴定书、考察记、往来公文——温乙翻了一下午,把三寸厚的文书翻完了,忽然发现:这三十几份文书,没有一份,是“外魔”自己说的。没有供词,没有笔录,没有他写的一个字。
全是转述。
温乙做史官三十年,见过档案的三种死法:一种是被烧,一种是被埋,一种是被人转述转得没了原样。战前这些文书,第三种死法,占全了。
他翻到最底下,翻出一份手抄的旧卷,纸黄得发脆。温乙小心翼翼地展开,这是“外魔”条目下,唯一一份署名文件教廷前史官苟延撰,《外魔考》手稿残页。
他认得苟延。他进修史馆那年,苟延刚走,退了。苟延在修史馆写了四十年的字,是上一代的誊抄官,温乙的半个师父。苟延的字,温乙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《外魔考》残页上,苟延写了三页。第一页写“外魔”的形貌,第二页写“外魔”的行迹,第三页写“外魔”的来历。温乙读完,又读了一遍,读出了毛病:
苟延写“外魔行迹”,写的是烬巢城井水事件——三十七口井干涸、城西井水满、契火熄三息。可他写的日期,是战前十年。
战前十年?温乙愣住了。烬巢城档里,井水事件记的是战前十年;苟延的《外魔考》,写的也是战前十年。可“外魔”满城传起来,是战前两年的事。差了八年。
一个死了十年的“魔”,怎么会在战前两年,又“引”了一场灾?
温乙把残页放下,坐了一会儿。他翻回烬巢城调来的老档,把井水事件的记载找出来,一字一句地比。
烬巢城档,井水事件,落款处有一道杠。
这道杠温乙三天前就见过——划了,又没划完,像写的人划到一半,被人抢走了笔。他当时没在意。现在他把这道杠跟苟延的《外魔考》摆在一起,忽然发现:两道“杠”,划的位置,划的深浅,是一样。
他拿过一张纸,把烬巢城档的落款、苟延残页的落款,并排抄下来。抄完,他盯着那两个落款看了很久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不敢接:这两道杠,像是同一个人划的。
温乙把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库房最里头。
库房最里头,靠墙立着一排档案柜,是教廷建馆时打的,灰木的,漆都掉光了。温乙在修史馆抄了三十年,从来没往这一排柜子跟前走过——不是不认路,是没人让他认。这排柜子,常年锁着,锁头是黄铜的,擦得亮。
三十年来,温乙只知道一件事:这排柜子,是教宗御用的档案柜。柜子里装的什么,没人知道。修史馆的规矩里有一条,温乙刚入馆就背过:御档,不抄,不录,不问。
他今天,站在那排柜子前,问了一句。
他问的是管库房的老管事。老管事姓周,在修史馆待了四十年,比温乙还早十年,是馆里最老的老人。温乙装着闲聊,问:“老周,最里头那排柜子,锁着,多少年了?”
老周正在整理旧档,头也没抬:“御档。建馆就在那儿了。我进馆那年,锁就是亮的。”
“钥匙在谁手里?”
老周抬头,看了温乙一眼。那一眼,温乙认得——修史馆的老人,看新人的眼神。老周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一边理档一边说:“钥匙在教宗手里。馆里没人有。”
“那要查御档怎么办?”
“不查。”老周说,“御档,不抄,不录,不问。这是规矩。”
温乙没再问。他回到自己案前坐下,把烬巢城档重新翻开,又看了一遍井水事件的记载。那道杠还在,划了又没划完。
他忽然想:那道杠,划的人是谁?划到一半,被谁抢走了笔?
那天夜里,温乙留到很晚。修史馆的灯灭了大半,只剩他案头一盏。他把自己抄的烬巢城档、苟延的《外魔考》、名录的抄本并排摆在案上。
三份东西,三个落款,三道痕迹:一道杠,一道杠,一个空字位。
温乙盯着它们,盯了很久,把名录抄本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上面,是他签的字:“誊抄毕,核验无异。”
他忽然觉得,这三个字,签早了。
第二天,温乙进馆,发现老周不在。问管事,管事说,老周年纪大了,调去管库房——管的是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库房。
温乙站在门口,愣了一会儿。老周在修史馆待了四十年,管了一辈子档案柜,忽然就被调去管杂物了。
他想起昨晚老周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钥匙在教宗手里。”
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他。
温乙走进库房,绕到最里头那排柜子前。锁还是那把黄铜锁,擦得亮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锁头上碰了一下。
锁是凉的。他忽然听见柜子里,有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他缩回手,退了两步,站在那儿,看着那排柜子,看了很久。
御档,不抄,不录,不问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排柜子静静地立在那儿,漆都掉光了,锁却擦得亮。三十年了,没人动过它,可它的锁,是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