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说:井涸是外魔引的。一份说:井涸那天,外魔还没进城。
同一口井,同一个执事,两份记载,自相矛盾。
温乙把韩顺的白棉纸夹进自己抄本里,又翻了翻那箱录事,没有别的了。他合上箱子,靠在箱壁上,坐了一会儿。
他想:韩顺这个人,后来在档案里,是怎么记的?
他翻出执事呈报那箱,找到韩顺的呈报。一沓,有十几份。温乙按日期排,从早到晚看。
前几份,都是日常,井水异动报、契士名单报、市井骚动报,字迹工整,落款规规矩矩。
看到中间,有一份,字迹忽然乱了。
这份呈报写的是:外魔画符于城西井沿,全城契火熄三息,城民跪之。本官亲见,不敢隐瞒,呈报如上。
字迹乱,但落款清楚:韩顺。
温乙把这份呈报,与白棉纸那页并排。同一只手,一份字迹工整,一份字迹潦草。潦草那份,写的正是外魔画符。
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韩顺最早写了白棉纸那份,井涸之日,外魔尚未入城,存疑待考。这份是实话,是韩顺自己的查证。
后来,韩顺又写了呈报,外魔画符,全城跪之。这份,是给上面看的。
同一件事,韩顺写了两个版本:一个给自己,一个给教廷。
温乙把两份并排抄下来,抄完,又在旁边抄了一句烬巢城井簿上的话:井水定。不复涸。记。
他盯着这三行字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想:韩顺给教廷的那份呈报里,有个词,。他当时不认识,现在也不认识。烬巢城井簿里没有这个词,市井录事里没有这个词,只有那份呈报里有。
他提笔,在白棉纸的背面,写了一个问题:
阵眼,是什么?
写完,他把白棉纸叠好,和苟延的残页、烬巢城档的抄本放在一起,用一根灰麻绳捆了,塞进自己值房的枕头底下。
枕头底下,是他的账。
他抄了三十年名字,今天头一回,把别人的字,攒成了一摞。
夜里,温乙躺在值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今天的事,从头到尾想了一遍:井簿上记井人的落款,白棉纸上韩顺的存疑待考,呈报里那个。
他想:韩顺说井涸那天外魔没进城。那井涸那天,城西井边,谁在?
他想起户籍档,战前十年,捡破烂的就住在城西井边了。
一个住了十年的人,守着井,井满了,全城干了三十七口,然后忽然就了。
温乙睁开眼,在黑暗里,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离什么很近了。可那个,他抓不住,像隔着井水,看井底的东西,看得见影,摸不着底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窗外,雨还在下,雨点砸在窗棂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数数。
温乙数着雨声,数到三百七十三下,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那口井。井沿青石,磨得发亮。他蹲在井沿边,往下看,井底,那个人还蹲着,也往下看。
这回,温乙看清楚了。那个人,手里捧着一本簿子,簿子摊开着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字。
一笔,两笔……温乙数着那些笔画,数到最后一页,他看见一行字,是那人的字,又像不是:
井水定。不复涸。记。
温乙想喊,喊不出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他手里也捧着一本簿子,簿子上,是他自己抄的名单,三万一千二百个名字,整整齐齐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名单上,有一个名字,在往下掉。像墨没干,顺着纸面,一滴一滴,往下渗。
他想接住,接不住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雨停了,窗外一片清亮。
温乙躺在值房里,出了一身汗。他摸了摸枕头底下,那一摞纸还在,苟延的残页、烬巢城档的抄本、韩顺的白棉纸,都在。
他坐起来,把那摞纸抱在怀里,抱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起身,穿好衣裳,坐到案前,把烬巢城档的抄本翻到井水事件那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他看得特别仔细,每一个字,每一笔,都看到眼里去。
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把残页掏出来,就着晨光,把残页上苟延画的那个整圈,和烬巢城档抄本上那个,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个圈,一个字。一个画在纸上的圈,一个写在纸上的词。
温乙盯着它们,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提笔,在那页抄本的下方,写了一行字:
他盯着并排的圈和字,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他一直在找的意思,找错了方向。圈不是画出来的记号。圈是数出来的。烬巢城档里写,是记档的人,看见他在画。可那个人的,是数到某处,才落笔的。像苟延写的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,记一声,画一笔;数满了,圈就圆了。温乙又想起井簿上那个记井人的落款。记井人,记的到底是井,还是数?他忽然又想:如果圈是数出来的,那烬巢城档里画了半个圈,是数到一半?还是故意只画一半?他想不明白。但他觉得,他离那个圈,近了一步。他提笔,在那页抄本的下方,写了一行字。
他搁下笔,把圈是数出来的这句话,又看了一遍。他忽然琢磨:如果圈是数出来的,那数的人,是谁?苟延数了,画了整圈。烬巢城档里那个人数了,画了半个圈。御档柜锁上刻圈的人,也数了。可温乙自己呢?他数了三十年名字,三万一千二百个,数得清清楚楚。他忽然发现,他这辈子,也在数。只是他数的,是名字;那些人数的,是井响,是圈。他把字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琢磨:数,是不是也是某种?记井人记井,苟延记数,他记名字。都是记。记到死,就成了史。他放下笔,把这个念头,在心里压了压。他想:温乙,你今天想得太多了。他吹了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三十七,停了。他对自己说:三十七,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