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批档到的那天,下了雨。
圣都的雨,落在地上是黑的。灰烬油烧出来的烟,常年糊在天上,雨从烟里落下来,就带了色。温乙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押档的马车从雨里赶进来。车夫披着灰蓑衣,马打着响鼻,车上的箱子盖着油布,油布上淌着黑水。雨点砸在油布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数数。
押档的是两个教廷文吏。他们跳下车,把箱子一口一口卸下来,抬进库房,跟管事对了个数目,又指着箱盖上的铅封,让管事验了,这才走了。走的时候,一个文吏回头看了温乙一眼。
温乙没在意。他等文吏走远了,才上前,看那些箱子。
一共五口。木箱,钉着教廷的铅封。温乙蹲下来,一箱一箱看封皮上的字:烬巢城,井簿,第一至第三册。烬巢城,执事呈报,第十九年至战前。烬巢城,市井录事,若干。烬巢城,戍卫档,第四至第九册。
他挑了那箱。
井簿这东西,温乙知道,是各城的老规矩——城里每口井,都有人记簿。哪天打的,哪天涸的,哪天水浑,哪天水甜,一笔一笔,记几十年。烬土的水金贵,井簿是各城的宝贝,比户籍还全。圣都自己也有井簿,温乙见过,记的是圣殿那口井,那口井不打水,不浇地,一年四季,就那么空着,可井簿上,一天记一笔,记了三百多年,一天没断过。
他打开箱盖,最上面是一册井簿,封皮上写着烬巢城井簿·第三册。封皮是灰麻纸的,边角卷了,被灰烬油浸过,泛着一种黄不黄、黑不黑的色。温乙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
第三册记的是城西的井。一页一口井,井名,位置,几时打的,几时涸的,几时又出水,记的人是谁。字迹不一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干脆画个叉,画叉的,是记井的人走了,没人接,那口井的簿,就断在那儿了。
温乙一页一页翻,翻到中间,找到城西墙根那口井的记载。
那页写得跟别的井不一样。别的井,一页最多三行;这口井,整整写了一页半。墨色也深,像是写的人,反复添过。
第一行:城西墙根,无名井,年代无考。井沿塌半,淤塞日久,无人问津。
第二行:某年,春。井水自满,溢三尺,水清冽,饮之甘。
温乙算了下年份。某年,春,正是烬巢城档里记的战前十年。
第三行就奇怪了:井水满后,翌日,全城井涸三十七口。
三十七。温乙在三十七下面画了一道。烬巢城档里写的也是三十七。他继续看。
又翌日,城西井水复满。如此反复,计三十七日。三十七日后,井水定,不复涸。
三十七日。全城涸三十七口,这口井反复满三十七日,最后井水定。温乙看着这个三十七日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往下数了数,这口井的记载,从第二行到第四十五行,全是日期、水况、天气,记得极细,像记账。
记了四十四行,最后一行写:井水定。不复涸。记。
底下落款:记井人。
没有名字。温乙盯着记井人三个字,又看了看这页纸的边角。纸角上,有一个墨点,很小,像笔尖停久了洇的。
他伸出手指,在那个墨点上摸了摸。墨已经干透了,可摸着摸着,温乙忽然觉得,这页纸的墨色,比前后的页都新,不是新很多,是新一点点,像隔了三五年,又像隔了三十年。
他把井簿放下,又翻那箱市井录事。
市井录事,是各城记市井闲事的簿子,谁家娶亲,谁家死人,哪条街修了路,哪个铺子换了东家。烬巢城的录事,记的也是这些。温乙一册一册翻,翻到第四册,停住了。
这一册里,夹着一页纸。纸不是簿子上的纸——簿子是灰麻纸,这一页,是白棉纸,修史馆用的那种。
白棉纸上,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:
烬巢城井水异,三十七口涸,一口满。城中谓之外魔所引。然,据本官查证,井涸之日出,外魔尚未入城。疑记载有误,存疑待考。
落款:执事韩顺。
温乙认得这个名字。韩顺,教廷驻烬巢城执事。他在黄金三章誊抄的战前文书里见过,烬巢城执事呈报外魔画符,契火熄三息,落款就是韩顺。
可这一页,韩顺写的是另一回事:井涸那天,外魔还没进城。
温乙把这一页纸,和外魔画符的呈报,并排放在桌上。
他并排放好两份纸,又看了一遍。白棉纸的纸角,比呈报的纸角白,白棉纸是新纸。韩顺是什么时候写这份白棉纸的?他翻呈报的落款:战前二年春。白棉纸这份,没有日期。没有日期的文书,最难查,你永远不知道它写于何时,也就不知道它写于何事之后。温乙把白棉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纸背有一道极浅的印,是写字的人笔太用力,透过纸背的印。他把纸背凑到灯下,眯着眼看,那道印,弯弯曲曲的,不像字,倒像一道弧。他忽然想:韩顺写这份存疑待考的时候,手很稳,心不静。他写完,又把笔压回去了?还是写了什么,又划掉了?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,然后坐下来,把两份纸并排抄了一遍。抄完,他搁下笔,看着两份抄件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两份抄件收好,又想起一件事。韩顺的白棉纸,写存疑待考;韩顺的呈报,写外魔画符,全城跪之。两份都是韩顺的字,可两份的落款,不一样。白棉纸落款执事韩顺,呈报落款驻烬巢城执事韩顺。一个多了字。温乙抄了三十年字,知道落款的分量,落款差一个字,身份就变了一层。执事韩顺是韩顺自己;驻烬巢城执事韩顺,是教廷的韩顺。他忽然琢磨:韩顺写白棉纸的时候,是给自己写的;写呈报的时候,是给教廷写的。两份纸,隔着一条线。线的那一边,是教廷。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把这个发现,记在心里,压进枕头底下那一摞的最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