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场的规矩,温乙熟了:督场骑士把队伍分成几队,各队划一块地,收尸的收尸,捡装备的捡装备,登记的登记。捡着东西,先报数目,文吏登记,温乙誊录。
他坐在高处的土坡上,铺开纸,研好墨,等着记。
这一坐,就是一整天。
一整天里,他记了三笔账。
第一笔:四月十四,晴。收尸二百一十七具,拾获残甲七件,断刀四把,铜牌两块,碗一只(豁口)。
碗一只,豁口。温乙写完,笔顿了顿。他想起黄金三章里,他在灰里看见过一只豁口碗。他当时没捡。
他问文吏:豁口的碗,也登记?
文吏说:都登记。捡着什么是什么。哪怕是根筷子,也要写明白。
温乙说:
他继续记。
第二笔:四月十四,晴。认尸家属十三人,哭者十二人,跪者十一人,晕者一人。
这一笔,是他自己记的,不在教廷的格式里。他记完,又觉得好笑,清场实录,记这个做什么?他想了想,没有划掉,留着。
他搁下笔,看了一会儿那些认尸的家属。十三个人,跪在灰里,一个一个地认。灰里的骨头,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,三十万人死在一起,骨头混在一处,像一锅煮烂的粥。可那些家属,还是跪着,一根一根骨头地认,认到一根像的,就抱起来哭。
温乙看着他们,忽然想:这些骨头,在名录上,都是有名字的。可名录上的名字,对得上哪根骨头?
他不知道。
他又看那些捡装备的散户。散户跟家属不一样,不哭,不说话,蹲着,用铁钩子拨灰。拨出一样,拿起来,掂掂,放进麻袋。他们拨得很仔细,像在地里刨食。
温乙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,那些散户,有个习惯:拨出一块骨头,会先拿起来,看一眼,再放回去。骨头他们不要,但他们要看清,看清是人的骨头,还是别的什么骨头。
他们怕拨到不是人的东西。文吏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温乙转头看他。
文吏蹲在温乙旁边,也在看那些散户。他笑了笑,说:灰烬平原的散户,规矩多。拨到人的骨头,要放回去,不能带走,带走了,人死不安。拨到不是人的东西,他顿了顿,要跑。
不是人的东西?
灰烬平原深处,有些东西,不是人。文吏说,老兵都这么说。打战那年,深灰区里出来的东西,不像人。像人,又不像人。散户们怕这个。
温乙想起烬巢城井簿里的记载,想起粥婆娘说的太深的地方,出来的东西,不像人。他问:你见过吗?
文吏摇头:没见过。我不过深灰区。他停了停,又说,不过,我听老兵说,深灰区的东西,后颈上有纹。
后颈上有纹。温乙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烬巢城戍卫档里那句婴儿后颈有纹,状如字,无人识。他问:什么纹?
文吏说:不知道。老兵也说不清。就说,像字,又不认识。
像字,又不认识。
温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他没有再问。
文吏见他出神,又补了一句:温先生,我跟你说这些,是看你面善。整理司的人,一般不讲这些。你听听就行,别往外说。
温乙说:我知道。
他低头,在纸上又添了一笔:散户口传:深灰区之物,后颈有纹,状如字。
第三笔:四月十四,晴。战场深处,灰坡方向,有烟。烟淡,似香。
这一笔记完,温乙自己愣住了。
他抬头,朝灰坡方向看。灰坡在平原深处,清场范围之外,就是那个的方向。他刚才坐着,一整天,都没注意。直到他低头写烟淡,似香四个字的时候,他才意识到,他一直在看那个方向。
烟淡,似香。
温乙放下笔,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。烟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要不是他一天都在盯着那个方向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风一吹,烟就散了,过一会儿,又袅袅地升起来。
像有人,在那个方向,烧着什么东西。
温乙把这行字留在纸上。他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封禁之地,何人有烟?
添完,他没再动笔,坐着看了一会儿。
黄昏时分,队伍收工。护队的人把捡回来的东西归拢,文吏点数,温乙誊录。正忙着,带队骑士曹黑脸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说:先生,明天别往深处走了。
温乙问:怎么了?
曹黑脸说:今天的尸骨,浅处的都收得差不多了。明天要往深处走一段,深处的尸骨,他顿了顿,不归我们管。
温乙听见不归我们管这几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话,低下头,把今天记的账,又看了一遍。
今天的账,记了三笔:收尸二百一十七具,认尸家属十三人,灰坡方向有烟。他盯着灰坡方向有烟这一笔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曹黑脸说深处的尸骨不归我们管,那灰坡方向的烟,归谁管?他收起账本,站起来,朝灰坡方向看了一眼。
烟还在,淡淡的,袅袅的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几乎看不见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风把烟吹散,又看它升起来。
他忽然觉得,那烟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收回目光,走回营帐。
晚上,他躺在帐里,想曹黑脸的话。曹黑脸说,封禁令下来那天,有人往灰坡方向走了,驼着背,走得快,腰间挂着串东西,叮当响。
他想起还账簿上那个。他想起苟延写的其人居烬巢城西墙根,窝棚一所,井一口。
他忽然琢磨:那个往灰坡走的人,会不会就是苟延写的那个人?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没有证据。他对自己说:先记着。
账上先记一笔,对不对,以后再说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帐壁。帐壁外,风呜呜地响。他忽然琢磨:曹黑脸说不归我们管,那灰坡方向的烟,到底归谁管?
他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睡着之前,他记下一笔:明天,问文吏,灰坡在清场图的哪个位置。问清楚了,才好看路。他翻了个身,把这句话,又记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