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进灰烬平原,是三天后的事。
队伍比之前次更加庞大。督场骑士换了人,是个黑脸汉子,姓曹,说话瓮声瓮气的,带着一队护队,一共四十来人。温乙夹在队伍中间,背着笔墨,腰上挂着修史馆的木牌,跟在一个文吏后头。
文吏是整理司的。温乙看了他一眼,就是那个在库房门口擦铅封的文吏。
文吏见他看自己,笑了笑:温先生,又见面了。
温乙说:你也被派来清场?
文吏说:整理司派人督账。捡着的东西,我们登记,你们誊录。
温乙说:
他没再说话。两人一前一后,跟着队伍,出了圣都。
圣都到灰烬平原,要走两天。第一天走官道,官道两边是灰田,种着灰麦——烬土的水土养不活别的,只有灰麦,灰扑扑的,长得稀稀拉拉。田里有人弯腰锄地,锄一下,带起一片灰。温乙坐在牛车上,看着那些弯腰的人,忽然想:他们种了三年地,知不知道,地底下埋着三十万人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中午在驿站打尖,温乙遇见了两拨人。
一拨是灰烬城邦的,一拨是赤砂国的,都是去清场的。灰烬城邦的人赶着大车,车上装满了麻袋,说是去收灰——灰烬城邦的人信灰里有魂,收了灰,回去撒在城外的河沟里,算给亡魂找个去处。赤砂国的人不一样,他们轻装简行,一人一匹马,马上挂着铁钩子,说是去捡装备——赤砂国穷,战场上捡把好刀,回去能换半年的粮。
两拨人坐在一张桌子两头,谁也不搭理谁,各自吃喝。温乙坐在角落,听他们说话。
灰烬城邦的人说:你们捡你们的,我们收我们的,各干各的,别过界。
赤砂国的人说:过界?灰烬平原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?
我们不过界。你们也别往深里走。深处封了。
封了?谁封的?
教廷。三年前就封了。
赤砂国的人嗤笑一声:封了?那我怎么听说,封禁令下来那天,还有人往里走?
灰烬城邦的人说:谁往里走?那是送死。
送死?赤砂国的人压低了声音,我听老兵说,那是去插香的。战场中央,三根香,年年有人插。你说插香的是谁?
灰烬城邦的人不说话了。他低头扒饭,扒了两口,说:不知道。吃饭吧。
赤砂国的人也没再问。两人闷头吃饭,吃完了,各自上路。
温乙坐在角落,把这段对话,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。
插香的。他默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:插香的人,年年去?那三根香,是年年有人续的?
如果年年有人续——不对,续香的人,得先找到那三根香,再把旧香拔了,插上新香。可之前,香是一直烧着的,没有换过的痕迹。
除非——插香的人,从来不拔旧香。他只是,又添了三根。
年年三根,从不拔旧。那战场中央,应该有一堆香灰才对。
温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没再深想。他跟着队伍,继续赶路。
第二天进了平原边沿,路就不好走了。灰越来越厚,牛车走得慢,人走得更慢。灰灌进靴子里,灌进领口里,走两步,就要停下来,跺跺脚,把灰抖出来。曹黑脸走在最前头,不说话,闷头走。
温乙一边走,一边看。他看得跟上次不一样。
上次进平原,他看的是新奇——这地方跟他活了五十七年的圣都不一样,灰,无边无际的灰。这次,他看的是账:灰里露出的骨头,他数;认尸的家属,他记;捡装备的散户,他打量。
走到平原边上的时候,他数了一路,心里有了个数:露在灰外的骨头,大骨头,他数到一百三十二根;小骨头,数不清,不算了。
一百三十二根。他记在心里。
队伍在平原边上扎了营。营帐支起来,火堆点起来,灰烬油的灯挂起来。温乙坐在营帐口,铺开纸,研好墨,等着清场开始。
夜里,风大。灰被风卷起来,打在营帐上,沙沙地响,像下雨。温乙躺在帐里,听着那沙沙声,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沙沙声里,他好像听见别的什么——很轻,很远,像有人,在风里数数。
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一,二,三。
数到三,他停了。他没再听。
第二天一早,清场开始。
温乙坐在高处的土坡上,铺开纸,研好墨。
他坐的位置,能看见大半个清场范围。他往下看,看见队伍散开,收尸的收尸,捡装备的捡装备,认尸的家属跪在灰里。
他忽然琢磨:他坐在这个地方,像不像一个的人?
像不像那个在灰坡观察哨上,看平原的人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低头研墨。
墨研好了,笔也润好了。他提笔,却没有落笔。他先看了一会儿灰里的人群。看那些弯腰的散户,看那些跪着的家属,看那些沉默的兵卒。
他忽然琢磨:他记了一辈子账,可他从没想过,他记的那些名字,那些数目,底下都是些什么人。这一回,他要记的是尸骨,是数目,是拾获。
管事说了:记尸骨,不记人;记数目,不记名姓。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刻碑。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这才搁下笔,等着督场骑士来报数。
风从平原上过来,把纸角吹起来。他压了压纸,忽然想:这一趟,他要记的数目,会是多少?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一,二,三。数到三,他停了。他没再数下去。
风又吹过来,把纸角掀起。他压了压纸,忽然想:他数到三就停,那数到三十七的人,停不停?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放下,重新研墨。研好墨,他提笔,在纸角写下两个字:。写完又划掉。他不想让人看见,他记着这个地方。他划得很用力,纸角都划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