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转头,看见路边蹲着个汉子,灰头土脸的,冲他摆手。他不认得。汉子跑过来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塞给他:有人托我带给您。
不知道。汉子说,一个穿灰袍子的,说您去清场,让我在这儿等您,把信给您。
温乙接过信,想再问,那汉子已经跑远了,钻进路边的灰田里,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信。信封是灰麻纸的,没有落款,封口用浆糊粘着,浆糊已经干了。
温乙把信拆开。
信纸是白棉纸,修史馆用的那种。纸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工整,像抄录的:
灰坡之坡顶,有石,石下埋物。观者勿取,取者不还。
温乙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这封信,用的是修史馆的白棉纸。白棉纸,是修史馆誊录用的纸,外头买不到。写信的人,要么是修史馆的人,要么,是从修史馆拿过纸的人。
他又想:信上的字,工工整整,像抄录的——不是写信的人自己的字,是照着什么,一笔一笔抄的。
他忽然琢磨:写信的人,在抄别人的话。
他想起存疑录上那条批注的笔迹,想起香谱上那条批注的笔迹。三条笔迹,三个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,跟存疑录放在一起。
他想:这封信,是谁写的?写的灰坡之坡顶,有石,石下埋物——埋的是什么?观者勿取,取者不还——为什么不能取?
他想起自己还没去灰坡,就有人先告诉他灰坡的事。
他忽然觉得,这封信,像是有人,在给他指路。
他合上眼,靠在牛车的车栏上,听着车轮碾过灰地的声音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信上的字:
观者勿取,取者不还。
念完,他想:写这封信的人,大概也去过灰坡。
路过一家纸铺的时候,温乙停下来,买了两刀纸。纸是灰麻纸,糙,但结实,经得住风吹。掌柜的认得他,说:温先生,出远门?
温乙说:清场。
掌柜的说:清场啊。那纸得多带,风大,纸轻,一吹就跑。
温乙说:
他抱着纸,又拐进一家杂货铺,买了一根麻绳,一把小刀。麻绳捆纸,小刀削笔——他出来得急,笔没带够。
杂货铺的掌柜问他:先生这是去哪儿?
灰烬平原。
掌柜的愣了一下,说:灰烬平原?那可远。听说那地方,满地都是尸骨。
温乙说:
掌柜的说:先生胆子大。换了我,可不敢去。
温乙说:我去记个数。
记数?
记尸骨的数。温乙说,死了多少人,要有个数。
掌柜的没听懂,但他点了点头,说:数,得记。什么东西都要有个数,才作数。
温乙走出杂货铺,站在街上,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什么东西都要有个数,才作数。
他忽然琢磨:那个,在名录上没有数。所以他不作数?
他把麻绳和刀揣进怀里,大步往城门走去。
走到城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封信——灰坡之坡顶,有石,石下埋物。观者勿取,取者不还。
他忽然想:写信的人,赶在他出城之前,把信送到他手里。写信的人,比他更早知道灰坡的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又摸了摸存疑录。一左一右,贴着肉。
他忽然感到,这两样东西,像两本账——一本,是别人记给他的;一本,是他自己记的。
他大步出了城门。
官道上,文吏骑着一头灰驴,正在等他。温乙走过去,翻身上了牛车。
牛车晃悠悠地出了城。温乙坐在车上,回头看了一眼圣都的城墙。城墙灰扑扑的,城头上飘着教廷的旗。
他心头想:他这一走,圣都的事,就先搁下了。可存疑录上的账,不会搁下。
他拍了拍胸口,像是跟谁保证:你放心,账,我记着。
他拍了拍胸口,像是跟谁保证:你放心,账,我记着。牛车出了城,官道两边是灰田,灰扑扑的,种着灰麦。
温乙坐在车上,看着那些弯腰锄地的人,忽然想:他们种了三年地,知不知道,地底下埋着三十万人?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他转回头看路。
官道笔直地伸向灰蒙蒙的天边,路两边的灰,被风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心头想:这条路,他走过几回?
他走的是另一条道——跟着清场的队伍,从东门出去,走的官道。这次还是官道。可路一样,人不一样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存疑录。
上一回,他怀里只有苟延的残页;这一回,多了一册存疑录,多了一封白棉纸的信。他忽然想:等清场结束,他怀里,还会多出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东西多了,路就不好走了。
牛车晃着,他靠在车栏上,半闭着眼。风从平原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灰味。他闻了闻——灰味里,好像混着一丝别的味道,很淡,像香。他睁开眼,朝风来的方向看。
平原还远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想了想,又闭上眼。他心里记下了一笔:灰烬平原方向,风里有香。是错觉,还是真有什么,等他去了,就知道了。
牛车走了两天,第三天午后,平原的边沿到了。温乙从车上下来,脚踩在灰地上,灰没到脚踝。他跺了跺脚,把靴子里的灰抖出来,抬头看。平原还是那片平原: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风一起,灰顺着地面跑。他忽然盘算:他上一次站在这里。
那时候,他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一支笔,一盒墨。这一回,他怀里多了三样东西:存疑录,残页,还有那封信。他摸了摸胸口,三样东西都在。
他忽然盘算:这三样东西,会不会跟着他,一起进平原?他想了想,又觉得,他本来就是带着它们来的。他收回手,跟着队伍,往营地走。
营地扎在平原边沿,跟黄金三章那次一样的位置。他放下铺盖,坐在营帐口,铺开纸,研好墨,等着明天清场开始。墨研好了,他搁下笔,坐在那儿,看着平原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看了很久,他才低下头,把笔又拿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