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样东西,贴着胸口,一左一右。
温乙拍了拍,这才放心地出了门。
他走在圣都的街上,想着那份清场令,想着那个朱红的圈,想着灰坡方向那二十里。
他忽然想起,黄金三章里,他在战场中央看见三根香的时候,曾想过一个问题:三十年以后,等这场仗没人记得了,这三根香,会不会还在烧?
他当时没有答案。
现在,他要去清场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可能很快就能知道了。
夜里,温乙没睡好。
他躺在值房的床上,翻来覆去,想那份清场令。想那个朱红的圈,想灰坡方向那二十里,想两个字。
他忽然琢磨起一件事。清场令上写战场深处,烬源未清,暂行封禁——封禁,是教廷封的。可灰坡在战前,是军情图上标过的战区。战区里有什么,战前的人应该知道。
他翻身坐起来,点上灯,去翻教廷战前的军情档案。
战前,教廷军情司的档案,修史馆有存档。温乙翻到条目,一页一页看。
灰坡,灰烬平原西缘的一处高坡,高约三丈,灰土堆积而成,坡顶平坦。战前,教廷军情司在灰坡设过观察哨——登坡可以望见整个平原西缘。
观察哨。温乙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灰坡的军情档案,从战前十年,一直记到战前一年。记录很详细:某年某月,灰坡观察哨报告,平原深处有灰雾;某年某月,灰坡观察哨报告,深灰区边缘有异动;某年某月,灰坡观察哨报告……
温乙一页一页翻,翻到战前一年冬天,忽然停住了。
战前一年冬天,灰坡观察哨的报告,只有一行:
某月某日,灰坡观察哨,见一人自平原深处来,至灰坡,驻留一炷香,复返。
见一人自平原深处来。
温乙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又往下翻——战前一年冬天之后,灰坡观察哨的档案,就断了。再往后,是神陨之战的军报。
温乙合上档案,坐在灯下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:战前一年冬天,有一个人,从平原深处来,在灰坡驻留了一炷香,又返回了平原深处。
那个人,是谁?
他忽然琢磨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香,守井人所焚,三根一祭。
一炷香。
温乙把一炷香三个字,抄在纸上,看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:那个人,在灰坡上,待了一炷香的工夫——他在做什么?
是在看灰坡,还是在看平原深处,还是在——插香?
他放下笔,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,想那个自平原深处来的人。
他想:灰坡是观察哨。观察哨上的人,看到的,是不是就是战场中央那三根香的位置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该去清场了。灰坡,他迟早要去看看。
窗外,圣都的钟敲了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闭上眼,想:清场,快开始了。
第二天一早,温乙收拾好行装,去修史馆门口集合。
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:曹黑脸带着护队,整整齐齐站成一排;文吏骑着灰驴,在队尾等着;还有几个杂役,赶着牛车,车上装着营帐和干粮。温乙走过去,文吏冲他招手:温先生,上车!
温乙上了牛车,把笔墨放好,坐定。他摸了摸胸口——存疑录贴着肉,苟延的残页贴着肉,一左一右。
车动了。牛车晃悠悠地出了圣都的城门。
温乙坐在车上,回头看了一眼圣都的城墙。城墙灰扑扑的,城头上飘着教廷的旗,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他心头想:他这一走,圣都的事,就先搁下了。可存疑录上的账,不会搁下。
他拍了拍胸口,像是跟谁保证。
牛车走了半天,路边有人喊:先生!温先生!
他听见有人喊他,心里先是一紧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谁会喊他?他这趟清场,知道的人不多:管事,柳抄手,顶多再加一个管文书的郑文书。他稳住心神,没有立刻应声,先摸了摸怀里的东西:存疑录贴着肉,苟延的残页贴着肉,一左一右,都在。他这才慢慢转过头。
这一路上,他其实一直在想事。想清场令上那个朱红的圈,想灰坡方向那二十里,想军情档案里那个自平原深处来的人。他越想,越觉得,这趟清场,不像清场,像一趟有人早给他铺好的路。他想起管事把文书推到他面前时的样子:管事按住文书,说规矩我再跟你念叨一遍。管事平时不念叨规矩。那天念叨了。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管事那天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提醒他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该把眼睛睁大点。
牛车晃着,他半闭着眼,心里把清场令上的字,又默背了一遍。背到战场深处,烬源未清,暂行封禁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封禁。他心头想:封禁,封的是地,还是人?他睁开眼,正想把这个念头理一理,就听见了那声喊——先生!温先生!
他慢慢转过头,心里已经想好了:不管来的是谁,他先看人,再听声,最后才说话。
清场还没开始,路上就有人拦——这个,不简单。
他又想:喊他的人,喊的是温先生。知道他姓温的,不多;知道他今天走这条道的,更少。
他忽然感到,喊他的人,怕是等他等了一阵了。
他心里同时把几个念头按住了:存疑录,别露;残页,别露;信的事,更别露。清场还没开始,他不想让任何人,知道他带着什么。
他摸了摸胸口,两样东西都在。他这才应了一声:嗳——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刚睡醒。其实他根本没睡。他半路就想好了,这趟清场,每一步,他都要留神。
留神的人,才记得住账。他慢慢转过头。日光很亮,照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没有先开口,等着那人先说话。他心里同时想:这人要是认识我,我先看他怎么称呼;要是不认识,我再看他要什么。
清场还没到,路上就有人拦——这趟路,果然不白走。他清了清嗓子,把腰间的修史馆木牌,正了正。木牌在日光下,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