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觉得,修这份名录的人,手很稳,可他修的时候,心里不稳。
他想起第19章,他誊修订版名录的时候,把魏四那一行先空着,最后补上了。他补上了,可定稿,还是把魏四删了。
他补的,没用。
温乙合上名录,眼神空了半拍。
他忽然想:他抄了三十年字,抄的名字,加起来,比这册名录多得多。可那些名字,有几个还在?
被划掉的,被烧的,被撕的,被删的。
他忽然又想起,老管事说过的——修史馆抄手,三十年换一茬。他这一茬,就剩他了。
剩下他,抄名录。
温乙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。他忽然琢磨:他这一辈子,抄的字,都是别人写好的。
他抄名录。名录是修订稿定的。
他抄档案。档案是别人记的。
他抄呈报。呈报是整理司改的。
他抄了一辈子,抄的都是别人的定稿。
温乙转身,走回案前重新坐定。
他重新摊开名录,提笔,把条目原样誊了下去。
他誊完,搁笔,看着那行字——其人行迹无考,卷宗佚失,存目不录。
他忽然琢磨:有一天,他温乙的名字,会不会也被人从哪本名录上,圈掉?
他抄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。到老了,他开始想自己的名字了。
温乙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拂开。他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躺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。他摸到墙角那口柜前,蹲下来,看柜底。
柜底落着灰。灰很匀,没有移动的痕迹。可柜门锁着,锁眼里干干净净——一把常年不用的锁,锁眼会落灰。这把锁,没有灰。
有人开过这口柜。
温乙伸手,握住那把锁,轻轻晃了晃。锁是锁死的。他松开手,退两步,重新看那口柜。
他忽然想:禁地墙角这口柜,跟档案室那排御档柜,同款式。锁眼干干净净。焚稿登记簿上,处置。
这三样东西,串在一起,像一根线。
线的这头,是。线的那头,是这口柜。
温乙站在柜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案前把笔拿起,重新摊开名录。
他誊了一行。又誊了一行。
誊到那一页的时候,他停了笔。
他想了想,把其人行迹无考,卷宗佚失,存目不录这行字,原样誊了下去。
他誊完了。搁笔的时候,他心头想起,焚稿登记簿上那行批注的笔迹,他为什么眼熟——
像他自己写的。
温乙坐在案前,盯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他抄了三十年字。他认得自己的笔迹,比认得谁都清。可那行批注,他想不起来自己写过。他想不起来,他什么时候,在焚稿登记簿上,写过两个字。
除非——不是他写的。是有人,照着他的字,写的。
他抄了三十年字,他的字,修史馆里人人都见过。
温乙把名录合上,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,想那行批注。想两个字。想墙角那口锁眼干净的柜。
他心头想:教廷说,此人从未存在。
可焚稿登记簿上,此人处置。
从未存在的人,怎么会?
窗外,有风声。风里,好像夹着一丝水声。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,往桶里倒水。
温乙躺着没动。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:修史馆没有井。
可那水声,又来了。
他闭上眼。黑暗里,那水声,一轻一浅,像井水,在什么地方,慢慢地响。
他想:这声音,是跟着我来的。
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。他只知道,从传召前夜起,他走到哪,水声就跟到哪。
他翻个身,把被褥拢紧:又来了。
他忽然又想:如果那水声,是跟着我来的——那它,是来提醒我的,还是来盯着我的?
他想不明白。
他躺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坐了起来。
他想起,他今天翻登记簿,记下了好几笔——烬巢城十七册、呈报十三份、杂录九册、韩顺底稿三份、附卷存疑。这些,他全记在心里,没有写下来。
禁地没有他的纸。
案上的纸,是誊名录的。他动一张,守卫都会知道。他的存疑录,贴着肉放着,可存疑录已经写满了——四十七条,写到最后一页,没有空处了。
温乙把存疑录从怀里摸出来,就着月光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,他写过两个字:守井人。
守井人。他写的。
他忽然想:守井人,记井,用井簿。他记这些东西,用什么?
用脑子。
他抄了三十年字。他背东西,比谁都强。四十七条,他能默背。今天登记的六笔,他也能默背。
温乙把存疑录收好,贴着肉放好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把那六笔,在心里背了一遍。
一,烬巢城旧档十七册,五月焚。
二,烬巢城呈报十三份,五月焚。
三,烬巢城杂录九册,五月焚。
四,韩顺呈报底稿三份,六月焚。
五,条目及附卷,六月,存疑。
六,批注:存目不录。油烟墨,后补。
六笔。他背了一遍,又背了一遍。背到第三遍,他停了。
他忽然盘算:登记簿上,是六笔。可登记簿外的账,不止六笔。
魏四。刘栓。赵某某。
三个名字,定稿上删了,登记簿上没有。可他记得。
温乙把那三个名字,也在心里背了一遍。
魏四。烬巢城守城军汉,战前二年冬。清场日活着蹲在城门口,被整理司架走,外魔余毒,卒。棺材里一撮温灰,没有尸首。
刘栓。烬巢城人,走前念叨城西的井,带了一把守城的刀。
赵某某。烬巢城人,战前。
三个名字。登记簿上,一笔都没有。可它们,比登记簿上任何一笔,都重。
温乙在黑暗里,把这九个字,又背了一遍。
魏四。刘栓。赵某某。
他忽然盘算:这册名录,三十万零一人。可定稿上,只有三十万。删掉的那一个,是魏四,是刘栓,是赵某某——还是那个从未存在的老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背的账,越来越多了。
登记簿的六笔,账外的三个名字,加上存疑录的四十七条——他这一身,背的账,比修史馆的档柜还沉。
他侧过身,背对着窗,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。
窗外,水声还在轻轻地响。
温乙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
数到第三下,笔落下了。
他忽然想:明天,他要去翻那个灰堆。
禁地角落里,有一个灰堆——待焚的文书,堆在那里,还没烧。
他要在灰堆里,找一样东西。
他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登记簿上两个字,应该还有下文。
下文不在簿子上。
下文在灰堆里。
温乙闭上眼,慢慢地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听见了水声。这一次,水声里,好像有人,在井底,数数。
一,二,三。
数到三,他醒了。
窗外,天还是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