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再翻赫连修的旧档,是第二天夜里。
白天,他照常上值,抄了几页档。手在抄,心不在。等到天黑,他等到修史馆的人都散了,才又拿起那把钥匙。
钥匙还是那把钥匙。温乙握着它,站在文书院门口,忽然想起白天抄的那几页档——他抄完,连自己抄的是什么,都记不清了。
他推开御档房的门。
他再次打开御档房,找到赫连修在烬巢城的那卷档,翻到尝见一老人那一页。
他先看前几页——赫连修在烬巢城的日常:到任,巡查,处理公务。平平无奇。
温乙一页一页看。到任,是灰历哪一年,记着。巡查,巡查了哪几处,记着。处理公务,处理了什么,记着。
都记着。都平平无奇。
可温乙看得仔细。他怕漏掉一个字——教宗的档,字字都是真的,也字字都可以是假的。
他又看尝见一老人那一页——还是只有那一句。
他翻到后一页——忽然停住了。
后一页,是空白的。
不是没有内容的空白——是被人撕掉了一页,剩下的半页纸,茬口还在。
撕页的茬口,是新的。
温乙又看了一遍茬口。纸撕下来,茬口会卷,会发毛。可这页的茬口,纸纤维立着,边缘干净——撕了没多久,最多一两天。
一两天。温乙上次翻这卷档,是三天前。三天前,这页还在。
也就是说,这页,是这三天里被撕的。
温乙的手指,在茬口上摸了一下。茬口很新,纸纤维还立着——这页纸,撕掉没多久。
他想起御档柜锁上那个圈——刻痕是新的。
又是。
温乙忽然想:他查到的每一处,都像是有人算好了日子,算好了他会在哪天看见,提前弄好的。
御档柜的圈,是新的。教宗旧档的撕页,是新的。圣殿图,是新的纸。烬巢城井簿的落款页,烧得只剩字——烧,也是新的。
新的,像都是刚发生的。
温乙把这一页翻过来,看茬口的位置。被撕掉的,是尝见一老人之后的记载。
尝见一老人,后面写的是什么?
被人撕掉了。
温乙把档合上,放回原处,锁好门,出了文书院。
他走在夜色里,把那页茬口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第4章,他看苟延的残页,残页的落款处,有一道划了又没划完的杠。
第19章,修订名录,朱笔圈魏四,圈带拖尾。
第29章,烬巢城井簿,落款页烧得只剩字。
第35章,圣殿图,新纸,落款看井人。
现在,教宗的旧档,被撕了一页,茬口是新的。
温乙忽然觉得,这一路上,他看到的所有——划的,圈的,烧的,撕的——都是新的。
像有人,正在他前头,一层一层地,处理着这些。
处理的人,手艺很熟。划,划在落款上;圈,圈在锁上;烧,烧在落款页上;撕,撕在关键处。
都是。都是不碍事的角。
温乙忽然想:处理痕迹的人,不想让人看见的,不是这些痕迹本身。是痕迹后头,那个没被处理掉的东西。
他回到修史馆,坐在值房里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琢磨:处理痕迹的人,是整理司吗?
他又想:整理司处理痕迹,处理了多久?
温乙又想起第30章,冷面他们烧档——烧的都是烬巢城的档。教宗旧档,是文书院的,不在修史馆。冷面他们,能进文书院的御档房吗?
他想了想,想不出答案。
他只知道:处理痕迹的人,能进出文书院,能在御档房里撕页——这个人,位置不低。
他想起方管事的话——纸烧了,就没了。
他转念又想起苟延——苟延写了《外魔考》,死了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被划掉、烧掉、撕掉的东西,都是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可它们,偏让他看见了。
温乙坐在案前,把那页茬口的尺寸,记在存疑录里:
教宗旧档,尝见一老人后一页被撕,茬口新。撕者,整理司?或他人?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忽然琢磨:被撕掉的那一页,写的是什么?
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
他试着猜:被撕掉的,可能是一句话,一段话,或者一页名字。教宗在烬巢城三年,见过老头——他会不会把老头写进了档里?
档里写了老头,就是教宗见过外魔。这份档,留不得。
可教宗撕了档,没撕尝见一老人那句。
留一句,撕一页。
但他知道,他得去找一个人问问——韩顺。
他转念又想:撕页的人,为什么只撕尝见一老人后面那一页,不撕尝见一老人那一页?
温乙又想了想:留尝见一老人,撕后面的——像留一个线头,又像留一个证据。
留线头,是等人去揪。留证据,是等人去看。
可这两个,对撕页的人,都是。
除非——撕页的人,就是要他看见。
留尝见一老人,撕后面的——像是故意留一个,让人看见,让人去查。
温乙忽然觉得,这个,是留给他的。
他坐在黑暗里,出了一会儿神。
温乙坐在黑暗里,把那页茬口的尺寸,又比划了一遍。他抄了三十年字,认得纸的宽窄——被撕掉的那页,和尝见一老人那一页,一样宽。
一样宽的纸,一样的档。撕掉的那页,跟尝见一老人,是同一卷档里的一页。
温乙忽然想:教宗的旧档,一共也没几卷。撕掉一页,少一页——这份档,会一直少下去,直到再也拼不出尝见一老人前后的事。
他忽然想:如果他不上钩——那撕页的人,会怎样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上钩了。
温乙又坐了一会儿。他心头想:上钩,是什么意思?
鱼上钩,是鱼贪饵。他上钩,是贪那五个字。
可他贪的,不是尝见一老人。他贪的是——那页被撕掉的纸后面,那个老头。
钩子勾住的是他的眼。可让他上钩的,是他的心。
他吹了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想那页茬口。
茬口是新的。纸纤维还立着。
温乙忽然想:他明天,还去吗?
他去了,就是顺着钩子走。他不去,那页茬口,会一直新着,等下一个看见的人。
他想了很久,闭上眼。
他决定,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