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殿里面,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温乙跟着引路的执事,穿过一道一道殿门,走过一条一条回廊。回廊两侧,点着灯,灯油是上好的殿香,闻起来一股檀味。
温乙在修史馆三十年,闻惯了墨香、纸香、灰烬味。殿香,他是头一回闻。香是好香,可闻着,总让他想起另一股味——烬巢城香炉里那股,井香。
他忽然想:圣殿的香,和井的香,是一个味吗?
他不知道。他也没敢问。
温乙一边走,一边看。
他看见,回廊的墙上,挂着一幅一幅画——画的是教廷的历史:灰烬大灾,圣殿奠基,教宗加冕。温乙在一幅画前,停了一下。
那幅画,画的是圣殿奠基。画面上,一群人,围着一块地基。地基的中央——温乙眯着眼看——画着一个圆,圆的中央,画着一个点。
像一口井。
温乙想细看,执事已经走远了。他加快脚步,跟上去。
他忽然琢磨:圣殿的墙上,挂着圣殿奠基的画。画里,地基中央,画着一个圆,一个点。
像井。
他把这个念头,记在心里。
他又想:教廷把画在圣殿的墙上,挂了三百年——是忘了收起来,还是故意的?
他不知道。
执事领着他,又穿过一道门。门后,是一间偏殿,殿里供着一尊圣像。温乙扫了一眼——圣像手里,捧着一只碗。
豁口的碗。
温乙的脚,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只碗,看了两息。执事回头,说:温先生?
温乙收回目光,说:没事。
他继续走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圣像捧着豁口碗。
豁口碗。
他想起老兵说的——老头画符时,脚边放着一只豁口碗。
他想起头三章里,烬巢城灰里那只豁口碗。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里,那个碗是信物,豁口是他自己磕的的线索——不,那是大纲里的设定,温乙不知道。
温乙只知道,他看见的豁口碗,又多了一只。
他跟着执事,走到一座殿门前,停下来。
执事说:温先生,教宗在内殿等您。请。
温乙推开门。
内殿不大,比外殿小得多。殿里没有金碧辉煌,只有一张长案,几把椅子,案上堆着文书。窗边,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正在看窗外的花园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教宗袍,没有戴冠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
温乙知道,那就是教宗——赫连修。
他站在门口,行了一个礼:教宗阁下。修史馆誊抄官温乙,奉召觐见。
那人转过身。
教宗赫连修,比他想象的老。但那双眼睛,很亮,很静,像两口深潭。
温乙忽然想:这两口深潭,像两口井。
教宗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温乙。
温乙说:
教宗说:你在修史馆,三十年了吧?
温乙说:三十年。
教宗说:三十年,不容易。他走到长案边,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
温乙坐下。
他坐下的时候,余光扫过长案——案上摊着一份文书,墨迹是新的。温乙没有看清内容,但他看清了文书的抬头:烬巢城。
烬巢城。
教宗的案上,摊着一份烬巢城的文书。
温乙的心口突地一跳。他收回目光,没有再看。
教宗说:你上书的折子,我看了。你说,修史需校核,要查御档柜?
温乙说:
教宗说:御档柜里的东西,三十年没人动过。你查它做什么?
温乙说:名录修订,涉及烬巢城诸档。部分原档缺失,需校核御档柜所藏,以正史实。
教宗点了点头,说:理是这个理。他顿了顿,可你查的,不止烬巢城的档吧?
温乙的心,又跳了一下。他说:教宗明鉴。
教宗说:我听说,你这阵子,查了不少东西。他端起案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名单,香谱,井簿,老兵,茶馆——还查了桑娅。
温乙没有说话。
教宗放下茶碗,看着他,说:你查这些,查出一个什么结论?
温乙沉默了一会儿,说:教宗,我说不好。
教宗说:说不好,就慢慢说。
温乙想了想,说:我查到,烬巢城城西,有一口井。井沿有三个洞,深不见底。
教宗说:
温乙说:我又查到,灰烬平原战场中央,有三个洞,插着三根香,三根一祭,不灭不换。
教宗说:
温乙说:我还查到,圣殿的地基图里,正殿正下方,画着一口井。
教宗端着茶碗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说话。
温乙看着教宗,继续说:教宗,我查到这儿,查不下去了。我想校核御档柜,看看——柜子里,有没有关于这口井的记载。
教宗放下茶碗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教宗说:温乙。
温乙说:
教宗说:你查的,不是井。
温乙愣了一下:不是井?
教宗说:你查的,是一个人。他顿了顿,一个死人。
温乙吸进去的气停在半道上,落不下去。
他忽然觉得,内殿的空气,一下子变冷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忽然琢磨:教宗说一个死人——可他自己,见过那个。
教宗旧档里,那句尝见一老人。
温乙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他只是坐在椅子上,看着教宗,说:教宗,您说是一个死人。
教宗说:
温乙说:可他——他斟酌着词,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
内殿里静着。教宗的手指在膝上,动了一动。
教宗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花园,背对着温乙。
过了很久,教宗说:温乙,你走吧。
温乙说:教宗——
教宗说:名录,你誊。誊完,传抄天下。他顿了顿,御档柜,名录传抄天下之后,我给你开。
温乙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忽然感到,教宗这个,像是给一个。
他誊完名录,传抄天下——那个人,就真的从未存在了。
然后,教宗再给他开御档柜——柜子里,有什么?
温乙站起来,行了一个礼,说:是。教宗。
他转身,走出了内殿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,看了一眼。
教宗还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花园。
温乙忽然想:教宗看的花园,种的是什么?
他看不清。
他转身,走了。
教宗看的那座花园,他始终没看清种的是什么。可他记住了,那道背影像钉在窗边,连风都没能把它吹动。他转身走的这一步,踩得很轻,怕惊了窗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