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召的前一夜,温乙没有睡。
他坐在值房里,点着灯,把存疑录摊在案上,从第一页,翻到最后一页。
四十七条。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默背。
第一条,井水事件,烬巢城档记战前十年,苟延《外魔考》记战后第一年,差十一年。
第二条,外魔满城传于战前二年,户籍档记其住井边于战前十年,中间八年无档。
第三条,画符与井涸,相隔八年,呈报并作一桩。
温乙背得很慢。他抄了三十年字,背东西是他的本行。可这四十七条,他背得格外慢——他怕漏掉一条,怕明天见到教宗,说错一个字。
他背到第七条,停了一下。
第七条:御档柜锁上有圈,整圈,刻痕新。
温乙看着这一条,忽然想:御档柜,他明天能见到吗?教宗会不会让他看那个柜子?
他又背下去。
第十条:实录编号至三十万,总数三十万零一。三十万零一号坛子,空。
第十一条:修订名录删三人,皆烬巢城守城军汉,皆战前。
背到第十一条,他又停了一下。
他想:明天见到教宗,教宗会不会提修订名录的事?名录删了魏四、刘栓、赵——教宗知道吗?
他继续背。
背到第十七条,烬巢城志,苟延录。三次井水异动,皆苟延所录。
苟延。
温乙的手指,在两个字上,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苟延残页上那句话——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他忽然想:明天他要见的教宗,会不会就是那个让苟延不敢写的人?
他摇摇头,把那点念头按住,继续背。
背到第三十七条,他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凉的。他放下碗,继续背。
第三十八条:豁口碗,出现于老兵画符证词、灰中、苟延线索。
第三十九条:清场范围,战前六十里,战后四十里,少二十里。
第四十条:灰坡封禁三年。封禁令当天有人进灰坡。
背到第四十条,他停了一下。
灰坡。封禁。封禁令当天,有人进灰坡——曹黑脸说的,驼着背,走得快,腰间叮当响。
温乙忽然想:那个人,是不是就是那个看井的老头?
他又想:如果老头还活着——他明天见了教宗,老头知道吗?
他继续背。
第四十三条:三根香,烧三年,不灭不换。
第四十四条:灰坡之坡顶,有石,石下埋物。观者勿取,取者不还。
第四十五条:烬巢城老婆子言,老头走那天,井响一声。
第四十六条:井响一声,干井一口?(存疑)
第四十七条:如果名单是对的,他就没有死。
温乙背完最后一条,合上存疑录,发了阵呆。
如果名单是对的,他就没有死。
他把这行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琢磨:明天见到教宗,他该不该提这句话?
他转念又想:提了,会怎样?不提,又会怎样?
他坐在案前,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
夜越来越深。修史馆的灯,一盏一盏灭了。只剩他案头一盏,亮着。
温乙没有吹灯。他把存疑录收好,贴着胸口放好,又把苟延的残页摸出来,看了一遍。
残页上,苟延的字,还是那样——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温乙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他明天要去见的,可能就是一个写过他是谁的人。
他又把香谱的抄件摸出来,看了一遍那条——守井人。
温乙忽然想:明天见了教宗,要不要提守井人三个字?
他想了很久,决定不提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提。他就是觉得,这三个字,现在还不能说。
他把抄件收好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他没有睡着。
窗外,夜风轻轻地吹。温乙闭着眼,听着风声,忽然听见——一丝水声。
水声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,往桶里倒水,又像——井水,在轻轻地响。
温乙睁开眼,侧耳听了听。
水声没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窗外是修史馆的后院,月光下,一片灰白。没有水,没有井,没有人。
温乙站在窗边,看了一会儿,把窗关上。
他回到案前落座。
他忽然琢磨:修史馆没有井。可他刚才,听见了水声。
他转念又想:是他听岔了?还是——那水声,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?
他想起烬巢城城西那口井——井水黑亮亮的,像一块整的墨。
他复又寻思起,老婆子说过——老头走的那天,井响了一声。
井响。
温乙坐在案前,把那声水声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不是水声。
那是井响。
他又想起,他这一路查下来,听见的,已经不止一次了。
传召前夜,他听见了。
他忽然想:井响,是提醒吗?
他想起卷三样章里那句眉批——响一声,是提醒。响两声,是敲门。记。
响一声,是提醒。
温乙坐在黑暗里,走了神。
他心头想:井响一声,提醒他什么?
是提醒他,明天要小心?
还是提醒他——别忘了他查到的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他吹了灯,躺下,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,温乙起来,洗漱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。
他穿的是修史馆的官服,灰的,洗得发白。他把头发拢好,把木牌挂正,把存疑录贴着胸口放好,把苟延的残页贴着胸口放好。
两样东西,一左一右,贴着肉。
他站在值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案上,笔墨纸砚,整整齐齐。枕头底下,空空的——存疑录不在那儿了,在他怀里。
走到修史馆门口,他看见,门口停着一顶轿子——圣殿的轿子。
轿夫见了他,说:温先生,教宗传召。
温乙说:我知道。
他上了轿。
轿子抬起来,穿过圣都的街,往圣殿方向走。
温乙坐在轿子里,撩开帘子,看了一眼外面。
圣都的街还是那样,灰扑扑的,人来人往。他心头想:这些人,知不知道,教宗今天要见一个誊抄官?
他又盘算:他们知不知道,这世上,有一个从未存在的人?
他放下帘子,不再看。
轿子走了很久,停下来。
轿夫掀开帘子,说:先生,到了。
温乙下了轿。
圣殿在他面前,巍峨地立着。殿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
他站在殿门口,拢了拢袖子。
他忽然想起,他这辈子,还没见过教宗。
他复又寻思起,苟延到死,也没见过教宗。
他还想起,那份《行为异常人员报》,教宗批了准,归档。
教宗知道老头。现在,教宗要见他。
温乙迈步,走了进去。
殿门的门槛很高。温乙跨过去的时候,脚下一顿——他低头,看了一眼门槛。
门槛是青石的,磨得发亮。门槛中央,有一道凹痕,像被什么东西,磨了千百年。
温乙蹲下来,看那道凹痕。
凹痕不深,但很光滑——像绳子,常年勒过的痕迹。
绳子。
温乙想起老婆子说的——老头夜半放绳,量井。
他站起来,没有多看。
他跟着执事,往内殿走。
可他心里,那道门槛上的凹痕,一直挥之不去。
圣殿的门槛,被绳子勒出凹痕。
他想:什么绳子,能在青石门槛上,勒出凹痕?
他忽然盘算:是不是有井绳,从这门槛上,拖过去?
他就这么想着,等回过神,殿里的光已经挪了一寸。
可他已经开始觉得,这座圣殿,处处都是井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