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决定,上书教宗。
他查了这么多天——名单、香、井、烙纹、外魔论、圣殿图、教宗旧档——越查,越觉得,他看到的每一样东西,都被人动过。连韩顺,都被人过了。
他需要一个。
不是他偷偷摸摸查的那个。是一封递上去的文书,一个盖了印的批复——他得让教宗知道,他在查;他得让教宗知道,他查到了多少。
他也得让自己知道:教宗知道了,会怎么对他。
上书教宗,请求查阅御档柜——那个锁着井和鸡的柜子。理由,他已经想好了:修史需校核。
温乙坐在值房里,写了一封书。
书不长。他写:修史馆誊抄官温乙,奉命修订名录,涉及烬巢城诸档,部分原档缺失,需校核御档柜所藏,以正史实。
他写完,又看了一遍,把需校核御档柜几个字,又描了一遍。
他描字的时候,手很稳。可他知道,他这封信,每一个字,都重。
需校核御档柜——他要查的,不是档,是柜。柜里有什么,他不知道。可他赌:教宗知道。
他又看了一遍,把信封好。
他知道,这封书递上去,只有两个结果:教宗准,或者教宗怒。
他吹干墨,封好,把书送到文书院,递了上去。
递书的时候,管文书的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收了。
管文书的那个人,温乙认得——文书院的老人,姓郑,跟他同一年进的修史馆。郑文书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书,低声说:老温,这书,递上去,就落印了。
落印,就是归档。归档,就收不回来了。
温乙说:我知道。
郑文书没再说什么,把书收了。
温乙转身,出了文书院。他走出很远,回头看——文书院的门,已经关上了。
温乙回到值房,坐着等。
值房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往常这时候,柳抄手会端一壶茶来,坐一会儿,说几句闲话。今天,没有人来。
温乙坐着,把笔洗了,把纸码齐,把砚台擦了。手上有事做,心才不乱。
他等了一下午,没有消息。
他坐在案前,把存疑录翻出来,一页一页看。四十七条,他看了三遍。
他看的时候,忽然觉得,这四十七条,像是他写给自己的判决书。每一条,都是一个他查过的对不上。四十天,四十七条。
他合上存疑录,又翻开。他怕漏看。他看第四遍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他忽然想:他这封书,是把他这四十七条,递到教宗面前。
教宗看了书,就知道他查到了多少。
温乙又想了想:教宗会怎么看这封书?
教宗会想:这个温乙,查了四十七条。他知道的,比我想的多。
教宗会想:这个温乙,是要查御档柜。他是想自己找出答案,还是想让我给他答案?
温乙不知道教宗会怎么想。但他知道,书已递上去,收不回来了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——这封书,是不是递早了?
可他又想:不递,他永远进不了御档柜。
他需要那个柜子——他更需要的,是让教宗他在要那个柜子。
教宗知道了,只有两种反应:给他开,或者不给他开。
给他开,他就能看见柜里的东西。不给他开,教宗就等于告诉他——柜里,有不能给他看的东西。
无论哪种,他都能。
温乙想着,忽然觉得,这封书,递得不早。递得正好。
他坐在值房,一直等到傍晚。
等到傍晚,圣都的钟敲了——
钟声敲到第七下,停了。温乙数着钟声,数到七,忽然想起烬巢城志那句钟响七声,则井鸣。
他刚要往下想,文书院的人就来了。
来人站在修史馆门口,说:温先生,教宗传召。
温乙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,笔尖在纸上洇了一点。
他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,跟着来人,出了修史馆。
走在去圣殿的路上,他忽然琢磨起,他这辈子,还没见过教宗。
他转念又想起,苟延到死,也没见过教宗。
温乙又想起,他这封书,递上去不过半天。教宗传召,来得这么快——是教宗早就等着他上书了?
还是,教宗一直派人盯着他?
他不敢深想。他只知道,他走的这条路,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走了。
他还想起,那份《行为异常人员报》,教宗批了准,归档。
教宗知道老头。
现在,教宗要见他。
温乙又想起,教宗批的那份报,写的什么来着?日蹲井沿,口念有词;夜则烧香,三根一祭。
三根一祭。他抄过这四个字。他从烬巢城的香谱上,抄过这四个字;从韩顺的呈报上,也抄过这四个字。
三根一祭——这四个字,教宗也见过。
教宗见过那四个字。教宗见过那个老头。现在,教宗要见他。
温乙走在暮色里,看着圣殿的影子,越拉越长。
他忽然琢磨:他这封书上书,是。
教宗传召,是。
问的人,是他。答的人,是教宗。
可他转念又想:他问的,教宗答得了吗?
他问的是御档柜里有什么。可他要的答案,是那个人,到底存不存在。
教宗答得了柜里有什么。教宗答得了那个人存不存在吗?
温乙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教宗一定知道——他问的,不是柜子,是人。
可他忽然觉得,这个,好像问错了。
他走到圣殿门口,站住了。
殿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
圣殿的门,他这辈子,头一回走到跟前,是今天。
殿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灰扑扑的,有点暖。
温乙站在门口,看着殿里的灯火,忽然想:这一进去,他还能不能走着出来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非进去不可。
温乙又想起,韩顺那句那口井,别问。
别问。可他已经问了。
他站在门口,忽然想:他这一问,问的是教宗。答的,也是教宗。可问到最后,他问的,其实还是那口井。
那口井,在教宗手里。也在他手里——在他抄的那份名录里,在他记的那四十七条里。
他拢了拢袖子。
温乙站在门口,定了定神——不对,他没有定神。他拢了拢袖子,迈步,走了进去。
门里黑的,他摸着墙,把那四十七条在心里又数了一遍。那口井在教宗手里,也在他手里——他抄的名录里,那四十七条,一条都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