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再访韩顺,是在圣都东城那间小院子里。
上一次来,是第27章——韩顺跟他说了实话,说呈报是改稿,白棉纸不是他写的。
十天。十天前,他在这院子里,听韩顺说无外魔,无邪法,疑地脉动。那时候的韩顺,虽然老,可说话清楚,眼神亮。
这一次,温乙推开院门,看见韩顺坐在院子里,正对着墙,发呆。花蔫了,水壶倒在墙根,没人收拾。
温乙走过去,喊:韩先生。
韩顺没有反应。
温乙又喊了一声:韩先生。
韩顺这才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浑浊,像是不认识他。
温乙说:我是修史馆的,温乙。上次来过,问您烬巢城的事。
韩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烬巢城?我没去过。
温乙愣了一下:您战前在烬巢城当过执事。
韩顺说:是吗?我不记得了。
温乙说:您上次跟我说,呈报是改稿,白棉纸不是您写的。
韩顺摇头: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
温乙又说:您还说过,井水异,全城涸,城西满。无外魔,无邪法,疑地脉动。
韩顺还是摇头: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先生,你认错人了。
温乙看着他,忽然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韩顺浑浊的眼睛,心里想:他说的每一个字,韩顺都不知道——可韩顺不知道得太快了。
在韩顺看来,温乙只是住了口,脸上没什么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韩顺——韩顺眼神浑浊,说话含糊,像是一个突然的人。
十天前的韩顺,走路带风,浇花的时候,腰板挺直。现在的韩顺,缩在椅子上,脖子往前探,手搁在膝盖上,微微发抖。
一个人,十天,老成这个样子?
温乙在修史馆三十年,见过人老。可没见过,老得这么快的。
他忽然想:韩顺,是不是了?
还是——被人弄了?
温乙想起,修史馆的档里,有过的记载吗?他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。
他又想起,韩顺上次说的那些话——呈报是改稿,白棉纸不是他写的,屋里丢过东西。那些话,要是被整理司的人知道……
温乙不敢往下想。他怕自己想出来的答案,太冷。
他想起第27章,韩顺说了实话之后,他说过什么?
温乙记得,他当时道了谢,就走了。
现在,韩顺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温乙站在院子里,神思飘到了别处。
他说:韩先生,您还记得城西那口井吗?
韩顺的身体,微微一僵。
他没有说话。
温乙看见了那一僵。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,听见城西那口井,会僵吗?
韩顺僵了。韩顺记得那口井。
温乙的心,又跳了一下。他说:韩先生,您记得那口井。
韩顺还是不说话。他的背,对着温乙,一动不动。
温乙又说:您还记得,那个看井的老头吗?
韩顺还是没有说话。
温乙等了一会儿,见他一直不说话,叹了口气,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他走得慢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背对着韩顺,说:韩先生,我明天还来。您要是想起了什么,随时找我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他迈步,要走。忽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低:
那口井,别问。
温乙猛地回头。
韩顺还是坐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对着墙。他的背影,一动不动,像是刚才那句话,不是他说的。
温乙看了很久。他忽然琢磨:韩顺说那口井,别问——他说得那么轻,那么快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怕自己不说就来不及了。
一个的人,偷偷说出一句话。
这句话,是韩顺心里,最后一扇没关的门。
温乙站在院门口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琢磨:韩顺没有失忆。
他说什么都不记得,是有人让他不记得。
可那句那口井,别问,是韩顺自己,偷偷说出来的。
温乙走出院子,把门带上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温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,韩顺还坐着,对着墙,像一尊石像。
他忽然想:韩顺刚才那句,是他这辈子,最后一次说真话了吗?
他站在街上,呆坐了半刻。
他心头想:韩顺说——那口井,问不得。
可他不问,怎么查得下去?
温乙又想起,韩顺上次说的那句——那口井,别问。不对,韩顺上次没说。上次,韩顺说的是实话;这一次,韩顺说的是。
,比不知道,重得多。
不知道,是没有答案。,是有答案,不能说。
他转念又想:韩顺了——那上次他跟韩顺说的话,韩顺还记得吗?
他忽然觉得,韩顺,不是忘了他说的话——是忘了他说过话这件事。
有人让韩顺忘掉他说过实话这件事。
温乙又想起一件事。上次他走的时候,韩顺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说了一句什么——他当时没听清,只当是客套话。
现在想来,那句话,会不会就是?
温乙心里一沉。如果韩顺上次就说了——那他这十天,又查了什么?
他查了圣殿图。他查了教宗的旧档。
他查到的东西,韩顺知道吗?
温乙站在街边,风吹得衣角贴住腿,灰扑在鞋面上。
他心头想:让韩顺的人,是谁?
是整理司?
还是教宗?
他想了想,又摇摇头。整理司烧档,教宗批准,归档——他们做的事,都有迹可循。可韩顺的,做得太干净,太无声。
无声到,像是有人不想留下任何的痕迹。
温乙忽然想:越是这样,越是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。
远处那口钟闷闷地响了一下,他没再往下想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街上的风,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拢了拢衣领,忽然想:韩顺,是有人让他忘。可有人让他忘,就有人让他记住。
谁让他记住?
是那个看井的老头吗?
温乙没有答案。但他觉得,他该动手了——再查下去,韩顺这样的,会越来越多。他得在更多人之前,把答案找出来。
他决定,做一件越界的事。
越界就越界。韩顺的失忆不等人,他手里的笔录,也等不得天亮。再查下去,的人只会更多——他得赶在旁人忘了之前,把那根线,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