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开始查焚档的人。
焚炉烧档,不是头一回。温乙问修史馆的杂役:后院那焚炉,最近常烧东西吗?
杂役说:常烧。自从整理司来人,就常烧。说是旧档霉变,一批一批地烧。
烧的都是烬巢城的?
杂役想了想:不全是。烬巢城的多。还有灰烬城邦的,赤砂国的,都有。不过烬巢城的,最多。
温乙说:整理司的人,什么时候来的?
杂役说:前些日子来的。来了三个人,管着焚炉。他们烧档,我们不让近。
不让近?
不让近。杂役压低声音,他们烧档,我们得躲着走。有一回,小柱子凑近看了一眼,被那个脸白的瞪了一眼,回来发了三天烧。
烧档,还要躲着?
可不是嘛。杂役说,说是上头的档,沾不得。我们这些杂役,手不干净,怕脏了档。
温乙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后院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三个人。
温乙说:那三个人,长什么样?
杂役想了想:都穿整理司的袍子。领头的那个,年纪不大,脸很白,看着冷。
脸很白,看着冷。
温乙想起。
他问:那个脸白的,脖子上有没有一道印?
杂役愣了一下:先生怎么知道?他压低声音,有一回,他低头烧档,我看见他后颈,有一道印子,像烫的。
后颈有印。
温乙的心,跳了一下。
他想:冷面,后颈有印。
老兵,右腕有印。
散户口传,深灰区之物,后颈有纹。
魏四邻居说,老头拖出来的人,后颈干净。
温乙把这几条,在心里串了一遍。
教廷的叫印,老兵的叫纹,散户口传的叫纹。印是烙的,纹是长的。冷面后颈那道,是印还是纹?杂役说像烫的,门房说像裂缝——烫的,是印;长的,是纹。冷面那道,是烫的,是印。
可老兵腕上那道,老兵自己说是烫伤。烫伤,也是印。
一个说烫,一个说烫伤。冷面的印,老兵的印——都是烫的。
他问杂役:那个脸白的,叫什么?
杂役说:不知道。就听他们叫他。
冷面。
温乙出了修史馆,去文书院,找门房打听冷面。
门房说:冷面?整理司的。管档案核查的。他常来修史馆办交接。
他后颈那道印,你见过吗?
门房说:见过。有一回他低头写字,我看见了。他想了想,那道印,跟别的不一样。别的是横的,他那是竖的。
竖的。
温乙说:竖的?
门房说:嗯。竖着一道,从后颈往下,看着像——他想了想,像一道裂缝。
裂缝。
温乙没有再说。他站在文书院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:冷面后颈的印,是竖的。老兵右腕的纹,是弯的。
一竖一弯。
他忽然想:这一竖一弯,是不是也是?
老兵右腕的纹,像半个圈。冷面后颈的印,竖着一道。
半个圈,加一道竖——是什么?
温乙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半圈,又画了一道竖。竖穿过半圈,像是把圈切开了。他又画了一遍——竖着切,半圈被切成两段。
他盯着这两笔画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琢磨:这个形状,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他想起灰烬大灾的残卷——那页上,弯的那个符号。弯的,像半个圈。可残卷上那个符号,旁边还有别的笔画。当时他只顾着看那个弯的,没看全。
一竖一弯,一弯一竖。
温乙算不出来。但他觉得,这两道印,可能有关系。
他又想:老兵是烬巢城守城的,冷面是圣都整理司的。一个在边城,一个在圣都。他们身上的印,怎么会同源?
他忽然琢磨起——灰烬平原战场中央那三个洞。
三个洞,插三根香。
他转念又想起——烬巢城井沿那三个洞。
三个洞,深不见底。
一竖一弯,三个洞。
温乙把这三样,在纸上并排写下来:老兵右腕的弯纹,冷面后颈的竖印,三口井的三组洞。
弯,竖,洞。
他忽然想:这些印、纹、洞,会不会都是同一个东西,留在不同地方的记号?
温乙忽然觉得,这两样东西,像是同一个符号的两半。
他回到修史馆,把冷面后颈竖印记进存疑录:
冷面(整理司文吏首领),后颈有竖印一道,如裂缝。老兵右腕有弯纹,如半圈。一竖一弯,或同源。另:深灰区之物,后颈有纹(散户口传)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心头想:写老头的人,有名有姓者皆死。那冷面——他是烧老头档案的人。
烧档案的人,会不会也死?
他不知道。
他转念又想:写老头的人有三个——苟延、廖镇、韩顺。烧老头档的人也三个——冷面,和那两个文吏。写的人死了两个,活着一个;烧的人,一个都还没死。
写的人,有名有姓。烧的人,只有外号——冷面。
有名有姓的死了,只有外号的活着。
他复又寻思:冷面烧档,烧的是的档。可的档,烧得完吗?
他想起苟延的《外魔考》——苟延死了,可《外魔考》,他看过。
烧得完的,是教廷的档。烧不完的,是抄本。
温乙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他忽然觉得,他胸口那本存疑录,就是一本烧不完的档。
他又想:冷面烧档,烧的是烬巢城的档。可烬巢城的档,为什么烧得最多?
他想起了——烬巢城,是那个看井的老头住过的城。
教廷烧烬巢城的档,烧的,是那个老头的痕迹。
温乙忽然想:教廷怕的不是烬巢城三个字。教廷怕的,是烬巢城里那个看井的。
他站在文书院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又想:冷面烧档,烧了烬巢城的井簿,烧了烬巢城志,烧了执事呈报——可有一份东西,教廷没烧。
苟延的《外魔考》。
温乙一愣。他想起——苟延的《外魔考》,他在水柳巷苟延家的床底下看过,原稿还在。
教廷烧了那么多烬巢城档,为什么没烧《外魔考》?
他想了想,想通了:教廷不知道《外魔考》还在。
苟延家的床底下,那箱纸,教廷的人过,抱走了一摞。可《外魔考》原稿,温乙亲眼看过,还在箱子里。
教廷抱走的,不是《外魔考》。
温乙忽然觉得,苟延藏《外魔考》,藏得比他想得深。
他又盘算:那《外魔考》原稿,现在还在吗?
他想:再去一趟,看看箱子还在不在,看看教廷抱走的那摞,到底是些什么。
他决定,再去一趟水柳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