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决定,不查老头了。
他查了这么多天——查档案,查香谱,查老兵,查茶馆——越查,老头越模糊。教廷说他是外魔,老兵说他不像外魔,说书人说没人见过他死,香谱里他叫守井人。
查他是什么人,查不出来。
温乙换了个方向:不查老头,改查——**谁在写老头**。
烬土大陆没有自己的历史,谁雇得起史官,谁就拥有历史。老头的事,写的人不止一个。温乙把手里所有关于的记载,全部摊开,一个一个看作者。
第一份,烬巢城档《城防官呈报》——写马三刀染外魔余毒卒。作者:烬巢城城防官,具名。
第二份,韩顺的呈报——写外魔画符,契火熄三息。作者:韩顺,教廷驻烬巢城执事。
第三份,烬巢城井簿——写井香,守井人所焚。作者:记井人,无名。
第四份,《烬土香谱》条——作者不明,笔迹与疑为外魔批注同手。
第五份,苟延《外魔考》——作者苟延。
第六份,《烬土异闻录》疑为外魔——署名被涂,辨出半字。
第七份,烬巢城志三次井水异动——录志人苟延。
温乙把七份记载的作者列在纸上,看了一遍。
苟延出现了三次:烬巢城志、外魔考、异闻录。三个人名重合在一个字上。
温乙想:苟延,写了老头三次。
他又想:韩顺写过老头一次。廖镇写过一次。记井人写过一次。添的手写过两次。
写老头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温乙提笔,在下面画了一道。他转念又想:这些写老头的人,现在都怎么样了?
他先查韩顺。韩顺,教廷驻烬巢城执事,战后退休,在圣都养老。温乙查过他的旧档——他还活着。
他决定,去拜访韩顺。
韩顺住在圣都东城,一间小院子。温乙找到他的时候,韩顺正在院子里浇花。他年纪大了,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,但精神还好。
温乙报了身份:修史馆誊抄官,温乙。
韩顺放下水壶,打量了他一眼:修史馆的?找我做什么?
温乙说:名录修订,有几处烬巢城的记载,想跟您核实。
韩顺说:问吧。
温乙说:战前,您呈报过一份外魔画符,契火熄三息的文书。您还记得吗?
韩顺的手,顿了一下。他说:记得。
那件事,是您亲眼看见的?
韩顺沉默了一会儿,说:先生,我说句实话——那份呈报,不是我写的。
温乙愣了一下:文书上,是您的落款。
落款是我的。韩顺说,可内容,不是我的。他叹了口气,那时候,上头压得紧,要报的动静。我写了一份,报上去,被退回来了。上头说,写得不实。后来,有人替我改了一版,让我誊抄落款。
谁替您改的?
韩顺摇头:不知道。就知道是整理司的人。他停了停,改的那版,就是外魔画符,契火熄三息那版。
温乙说:您写的原版,是什么内容?
韩顺说:我写的是——井水异,全城涸,城西满。无外魔,无邪法,疑地脉动。他停了停,这是我亲眼看见的。井干,城西满,没有外魔,没有画符。
画符契火熄
不是我写的。韩顺说,是改稿加的。
温乙站在韩顺的院子里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:韩顺的原版——无外魔,无邪法,疑地脉动。改版——外魔画符,契火熄三息。
一个说没有外魔,一个说外魔画符。
跟韩顺白棉纸上那句井涸之日出,外魔尚未入城,存疑待考——对上了。
温乙问:您那份白棉纸的存疑待考,也是自己写的?
韩顺愣了一下:白棉纸?什么白棉纸?
温乙说:烬巢城档里,夹着的一页白棉纸,写井涸之日出,外魔尚未入城,存疑待考,落款是您。
韩顺摇头:我没写过什么白棉纸。他想了想,我写过一页,写的是井水异,无外魔,写完,被我收起来了。后来——他停了停,后来那页纸,不见了。
不见了。
温乙的心,沉了一下。他说:您那页纸,是夹在档里,还是收在别处?
韩顺说:收在我自己屋里的。他想了想,后来有一回,整理司的人来,走的时候,我屋里少了几样东西。那页纸,也在里头。
温乙没有再问。他道了谢,走了。
他走在回修史馆的路上,把韩顺的话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韩顺的原版:无外魔,无邪法,疑地脉动。
白棉纸(温乙在烬巢城档里找到的):井涸之日出,外魔尚未入城,存疑待考。
呈报(教廷存档的):外魔画符,契火熄三息。
三份东西,三个内容。一份说无外魔,一份说外魔未入城,一份说外魔画符。
温乙忽然想:韩顺只写过一份。另外两份,是谁写的?
白棉纸,夹在烬巢城档里,落款韩顺——可韩顺说没写过。
温乙把白棉纸的笔迹,跟韩顺呈报的笔迹——他在第5章比过,白棉纸字迹工整,呈报字迹潦草。他一直以为,两份都是韩顺写的,只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同。
现在韩顺说,他只写过一份。
那白棉纸,是别人写的,落款。
他忽然想:写老头的人,不止一个。可这些的人,有多少是的,有多少是替别人落款的?
他回到修史馆,把今天的事,抄进存疑录:
韩顺证词:原版无外魔无邪法疑地脉动,被整理司改稿外魔画符契火熄,韩顺誊抄落款。白棉纸存疑待考非韩顺所写。韩顺屋中失窃,失白棉纸。
抄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忽然琢磨:写老头的七份记载,作者里,苟延写了三次,韩顺被了一次。
他决定,把剩下的作者,也查一遍。
第二天,他查廖镇。廖镇,烬巢城城防官,写马三刀染外魔余毒卒——战后第一年,死于外魔余毒。
外魔余毒。廖镇自己,死于外魔余毒。
温乙又查记井人。记井人无名,查不到。
他再查添的那只手——笔迹与疑为外魔同手,查不到人。
温乙把查证结果,抄进存疑录:
写老头者七份:苟延×3(烬巢城志/外魔考/异闻录,苟已死)、韩顺×1(被替写)、廖镇×1(死于外魔余毒)、记井人×1(无名)、添字手×2(无名,与异闻录批注同手)。
抄完,他忽然停住了笔。
他数了数:写老头的人,苟延死了,廖镇死了,韩顺还活着,记井人无名,添字手无名。
他忽然琢磨:写老头的有名有姓的人——苟延、廖镇——都死了。
韩顺活着,是因为他被替写——他没真写。
温乙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觉得,写老头,好像是一件的事。
苟延写了,死了。廖镇写了,死了。韩顺没真写,活着。
他想起苟延那句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他忽然明白:苟延说的,不是吓唬人。
是字面上的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