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开始查。
他回到值房，铺开纸，先把自己知道的三口井写下来。写完，他看着纸上三个名字，出了一会儿神——他查了这么多天，查的是人，是档，是香，是纹。可桑娅一句话，把他拽到上。
他查了三口井。
第一口，烬巢城城西墙根的井。井沿三个洞，井水黑亮亮的，深不见底。他查过了——烬巢城井簿、烬巢城志、韩顺呈报、马三刀证词。
这口井，他记得最清。全城三十八口井，只有它满着。三十七口干了，它满着。井沿三个洞，空着，洞沿光滑，像插过什么东西。井水黑亮亮的，像一整块墨。
马三刀说，喝过黑水的人，后颈留灰印。温乙没喝过。他只在井边蹲过一会儿，隔着三步，看那井水。
黑水，看久了，像会看回来。
第二口，灰烬平原战场中央的井——不对，那里没有井。那里有三个洞，插着三根香。温乙查过了——三根一祭，不灭不换，指向守井人。
这口，他刮过香灰。三根香，烧了三年，只烧掉不到一指。香灰是温的。他揣了一包，现在还贴肉揣着。
守井人，看井人，记井人——三个名字，一个人。
他查的这口，指向的，都是同一个老头。
第三口，圣都圣殿的井。
温乙查圣殿的井，是从桑娅的话之后开始的。
你要查的是一口井。
圣殿有没有井？温乙想起那次，他数圣都的井，数到圣殿门口，被骑士拦下。他隔着门缝，看见圣殿院子里有一口井——青石井沿，铁栅栏罩着，黄铜锁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那骑士把他拦下的时候，手里的枪横着，枪尖离他胸口不到一拃。他退了一步，隔着门缝，正看见那口井。铁栅栏的柱子，一根一根，井沿青石，被磨得发亮——像是常有人来，常在井边走动。
教廷的圣殿，怎么会有人常在井边走动？
这个念头，他当时压下去了。现在，又冒出来了。
圣殿的井。
圣殿进不去。圣殿的门，他数井那天就领教过了——骑士的枪横着，他不退，枪尖就往前。可他查了这么久的井，头一回看见一口进不去的井。
进不去，就查档。档不会拦人。
温乙回到修史馆，查圣殿的档案。
圣殿的档案，在修史馆有存档——圣殿的建筑图、修缮记录、沿革。温乙翻出《圣殿沿革》，一页一页看。
《圣殿沿革》记着：圣殿建于灰烬大灾之后，教廷大兴土木，历时三十年建成。选址——温乙翻到选址那一章，找字。
择井而建。
温乙盯着这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择井而建。圣殿是择井而建的。
他翻《圣殿沿革》的时候，顺带查了别的城——灰烬城邦，赤砂国，北漠。没有一座城，是择井而建的。别的城，都建在河边，建在路旁，建在高处。只有圣都，择井而建。
别的城建在活水边。圣殿，建在一口井上。
他又翻《圣殿沿革》的建筑图。建筑图是线描的，画着圣殿的平面。温乙把图铺开，一点一点看——大殿，偏殿，钟楼，广场……他看到图的中心，忽然停住了。
图的正中心——圣殿正殿的正下方——画着一口井。
井画得极小，在整张图上，几乎看不见。可温乙看见了——因为他查了这么久的井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符号。
一口井。
温乙把脸凑到图上，几乎贴在纸上，看那口井。
井画得很简单：一个圈，圈里一个点，是井口的示意。圈的旁边，有一个很小的字。
温乙眯着眼，认了半天，认出那个字：
圣殿地基图的正中心，正殿正下方，画着一口井，标着一个字。
温乙直起腰，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：圣殿择井而建——建在一口井上？
他又想：圣殿的正殿底下，有一口井？
他想起烬巢城城西那口井——井沿三个洞，深不见底。
他想起战场中央那三个洞——深不见底。
他忽然想：圣殿底下这口井，深不见底吗？
他把《圣殿沿革》的建筑图抄下来，抄完，又看了一遍。
图的中心，那口井，那个字。
温乙忽然觉得，他好像，摸到了什么。
一条线，从烬巢城的井，到平原的洞，到圣殿的井——他顺着摸过去，摸到的东西，越来越硬。
他合上图，坐在案前，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琢磨：烬巢城有井，平原有三洞，圣殿底下有井——这些井，是不是连着的？
他铺开一张烬土舆图，把三个点标上去：烬巢城，灰烬平原中央，圣都。三个点，不在一线上，围着一个三角。灰烬平原在烬巢城和圣都之间，偏西。
三角。三点。
他转念又想：如果井是——那这些井，是不是一条路？
他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决定，去查圣殿的选址文书。
他先把三口井的情况，在纸上列了一遍：
第一口，烬巢城城西井——井沿三洞，水黑，满而不涸。记载：井簿、城志、韩顺呈报。
第二口，灰烬平原战场中央——三洞，插三根香，三根一祭。记载：香谱、清场实录。
第三口，圣殿正殿地下——井，井壁三洞，殿镇其上。记载：圣殿沿革、地基图。
三口井，三组洞。
温乙看着这张纸，看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琢磨：三口井，三组洞——三组洞，是不是也是三个三？
他转念又想：三根香，三个洞，三个朝向。三组洞，三口井。
三。又是三。
温乙把这个，记在心里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数，跟三十七一样，像是一道门槛。
三口井，三组洞，三根香。三，是停的数。
数到三，停。
温乙看着纸上的三口井，忽然想：如果三口井是三个点，三个点围一个三角——那三角中间，是什么？
他算不出来。但他知道，他得先查清楚，圣殿底下那口井，到底怎么回事。
他合上纸，把三口井的记载又看了一遍，去查圣殿的选址文书。
选址文书，是建殿时的原始文书。要是它还在，就能知道——教廷当初，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口井，为什么不挑别的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