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找到桑娅·烬纹,是通过工会的引荐。
烬土大陆的修行者,归魔契师工会管。桑娅·烬纹,是工会的执测长,管各城契士的考核与登记。战后她还活着,是烬巢城档案里少有的幸存者之一。
温乙在工会的执测厅,见到了她。
桑娅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梳着利落的发髻,穿着工会的灰袍,胸前别着执测长的铜牌。她正在看一份卷宗,见温乙进来,放下卷宗,问:修史馆的?
温乙说:是。誊抄官,温乙。
桑娅说:找我什么事?
温乙说:名录修订,烬巢城有几处记载,想跟您核实。您战前在烬巢城待过?
桑娅说:待过。烬巢城的考核,是我管的。
您见过城西那个老头吗?
桑娅的手,顿了一下。她看了温乙一眼,说:哪个老头?
捡破烂的,住在城西井边。
桑娅沉默了一会儿,说:见过。
他是什么人?
桑娅说:没什么人。一个拾荒的,无修为。
无修为?
无修为。桑娅说,我给他测过契。契合度,零。无契,无修为。她停了停,我记的档案里,他是无修为
温乙说:您记过他的档?
桑娅说:记过。工会的考核登记,烬字第三号。
烬字第三号。温乙想起卷三样章里的眉批——桑娅烬纹。考卷存工会档,编号烬字第三。
他问:烬字第三号,我能看看吗?
桑娅说:那是工会的档,不外借。她停了停,不过,我记得内容。写的是:年约八十,无契,无修为,行为异常。
行为异常。又是行为异常。
温乙说:行为异常?
桑娅说:考核登记上,备注栏写的。我写的。
为什么写行为异常?
桑娅想了想,说:因为他蹲在井沿上,数数。她停了停,我给他测契的时候,他蹲在井沿上,嘴里数数。我问他数什么,他说,数井响。
数井响。
温乙的心,跳了一下。他说:您也听过他数井响?
桑娅说:听过。她看着温乙,忽然说,先生,你查这个老头,查了很久了吧?
温乙说:
桑娅说:你查他,查不出结果的。
为什么?
桑娅说:因为他没什么好查的。她站起来,一个无修为的拾荒老人,蹲在井沿上数数。你查他,查不出外魔,也查不出邪法。查来查去,就是一个人,一口井。
温乙说:可教廷说,他是外魔。
桑娅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温乙说:您测他的契的时候,他是什么反应?
桑娅想了想,说:他坐得很稳。我拿测契石给他,他接过去,放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,又还给我。他说——测不出。我这身子,留不住契。
留不住契
桑娅说,我当时以为他是自谦。现在想想——她停了停,留不住契,不是自谦,是实话。
温乙说:为什么是实话?
桑娅说:因为测契石,在他手里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那不是契合度零——那是契不敢近她压低声音,契合度零,是测契石不认他。可契不敢近,是测契石怕他。
契不敢近。
温乙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烬巢城档里那句全城契火熄三息——契火熄,是不是也是契不敢近?
他说:您当时,看出契不敢近了吗?
桑娅说:没有。我当时以为,是测契石坏了。她停了停,后来,全城契火熄三息那天,我才明白,不是测契石坏了。
那天,您在哪?
桑娅说:我在烬巢城。她想了想,那天夜里,我在城西,离那口井不远。契火熄的时候,我看见——井沿上,那个老头,蹲着,手里拿着三根香,正在往井沿的洞里插。
三根香。
温乙说:他插香的时候,您在?
桑娅说:我在。我没敢出声。她停了停,他插完香,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
他看见您了?
看见了。桑娅说,他没有说什么。他就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数了数——一,二,三。
数到三。
温乙说:他数到三,然后呢?
桑娅说:然后,契火就熄了。
温乙站在执测厅里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说:您当时,害怕吗?
桑娅说:害怕。我跑了。她停了停,我跑回工会,把这件事,记了下来。记的是行为异常
您没记?
桑娅说:行为异常她看着温乙,先生,我是工会的人。工会的档,记的是测出来的东西。他无契,无修为——我记不了。
温乙说:可教廷的档,记了。
桑娅说:那是教廷的档。她停了停,工会的档,跟教廷的档,是两本账。
两本账。
温乙把这四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:烬土大陆,教廷一本账,工会一本账,井簿一本账,香谱一本账——谁的账,是真的?
他说:您觉得,他是外魔吗?
桑娅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先生,我是工会的执测长。我只测契,不测人。她停了停,我测过他的契——无修为。这是工会的档,教廷也认。
温乙说:可教廷还是说,他是外魔。
桑娅没有回答。她转身,走到门口,送客。
温乙跟着她走到门口。桑娅拉开门,忽然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低声说了一句:你要查的是一口井,不是一个人。
温乙愣了一下:什么?
桑娅已经走出去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背对着他,说:先生,你查错了对象。你该查的,不是那个老头——是那口井。
她说完,走了。
温乙站在执测厅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你要查的是一口井,不是一个人。
温乙把这句话,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琢磨:桑娅说查错了对象——她是不是知道什么?
他又想:桑娅说我测过他的契,无修为——教廷也认这个档。可教廷还是说他是外魔。
一个无修为的人,怎么引灾?
他忽然又想起桑娅那句契不敢近。
契不敢近。全城契火熄三息。
温乙忽然觉得,这两件事,可能是同一件事。
他走出工会,站在街上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觉得,桑娅那句你要查的是一口井,是这一路下来,最直接的一句指点。
他决定,顺着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