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翻到韩顺的旧档,是焚档之后第五天。
烬巢城的老档,烧了一批,还剩一批,在库房里等着烧。温乙趁整理司的人不在,翻那批待烧的档。
待烧的档,一摞一摞堆着,封皮上贴着签子,写着两个字。签子是整理司的人贴的。温乙一摞一摞翻过去,翻到中间一摞,停住了。
他翻到一册旧档,封皮写着:烬巢城执事呈报,某年至某年。
温乙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看到中间,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呈报,标题是:《烬巢城行为异常人员报》。
行为异常。
温乙的心,跳了一下。他想起,那个见习的女考官,在本子上写过四个字:行为异常。
不是。是行为异常。
温乙在修史馆三十年,见过各种呈报:外魔,异端,妖邪,邪法。可行为异常四个字,是这些罪名里,最轻的一个。轻到——像是不敢定罪的人,随手写的。
写下这四个字的人,不敢写。
他继续看这份呈报。
呈报写:烬巢城,城西墙根,窝棚居者一人,年约八十,蓬头垢面,以拾荒为生。该员行为异常:日蹲井沿,口念有词;夜则烧香,三根一祭。疑为异端,呈报备查。
温乙又看了一遍以拾荒为生四个字。
拾荒。捡破烂。
他想起老兵说的——老头拖人出灰。拖人出灰,是捡尸。捡破烂,是捡灰。
一个捡灰的人,蹲在井沿上数数。
落款:执事韩顺。
行为异常:日蹲井沿,口念有词;夜则烧香,三根一祭。
温乙盯着三根一祭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又想起香谱上那行小字——观香。烬巢城城西墙根,守井人所焚。三根一祭,不灭不换。
三根一祭。呈报里也有。
温乙继续看呈报的批示栏。
批示栏,有人批了一行字:准。归档。
批示人——温乙凑近了看——批示人的署名处,盖着一方印。
教宗的大印。
温乙的手,抖了一下。
教宗。
一份烬巢城的《行为异常人员报》,批示人盖的是教宗的大印。
温乙把呈报抄下来,抄完,又看了一遍批示栏。
准。归档。盖教宗印。
他忽然想:一份行为异常的呈报,为什么要教宗亲自批示?
温乙翻过无数呈报。城防官报,执事报,地方官报——批示的,最多是文书院的司主。教宗亲自批示的呈报,他三十年,没见过几份。都是军国大事,都是灾异天变。
一份烬巢城行为异常的呈报,够得上教宗的大印?
他转念又想:教宗批示准,归档——准的是什么?归档的是什么?
他把呈报抄件,夹进存疑录。
他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琢磨起,那份呈报里写的——日蹲井沿,口念有词;夜则烧香,三根一祭。
口念有词。烧香,三根一祭。
温乙忽然想:教宗批示——是准韩顺疑为异端的判断?
还是准别的什么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把呈报抄件收好,继续翻那批待烧的档。
他翻到一册,封皮写着:烬巢城执事呈报,战前三年至战前一年。
他翻开,又停住了。
那册档里,夹着一页白棉纸。
白棉纸上,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:
烬巢城井水异,三十七口涸,一口满。城中谓之外魔所引。然,据本官查证,井涸之日出,外魔尚未入城。疑记载有误,存疑待考。
落款:韩顺。
温乙愣住了。
这页白棉纸——他在第5章就见过。烬巢城档里夹着,他抄过,一直以为是韩顺写的。
可第27章,韩顺亲口说:白棉纸不是他写的。他那页原稿,被整理司偷走了。
现在,这页白棉纸,出现在的档里。
第5章,他抄这页白棉纸的时候,它是夹在烬巢城档里的。现在,烬巢城的老档烧了一批,剩下的,都在这库房里——这页白棉纸,是在这批被挪过来的,还是原本就在这册档里?
温乙想不清楚。但他知道,这页纸,躲过了焚炉。要么是它运气好,要么是有人不让它烧。
温乙把白棉纸抽出来,跟韩顺呈报的笔迹对比。
他比了很久。
白棉纸的字迹,工整,横平竖直。
韩顺呈报的字迹,也是工整的。
可温乙总觉得,两处笔迹,不是一只手。
他想起第27章韩顺说的话——白棉纸?什么白棉纸?我没写过。
他忽然琢磨:这页白棉纸,是有人写的,落款,夹进档里,然后让温乙。
发现它的人,本该是教廷的人——可第5章,是温乙先发现的。
温乙把白棉纸抄件,又看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这页白棉纸,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,等人发现的。
等人发现外魔尚未入城。
温乙把白棉纸放回档里,合上,放回原处。
他站在库房里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想:这页白棉纸,是谁放的?
是写它的人放的——想让后来的人看见外魔尚未入城?
还是整理司的人放的——想让人以为韩顺写过?
温乙没有答案。
他回到值房,把白棉纸的事,记进存疑录:
白棉纸再现,落款韩顺,夹于待烧档。韩顺言非其写。笔迹与他呈报似非一手。疑有人故意放置,待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心头想:这一路查下来,他看见的每一份,到底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?
他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。
他忽然感到,他自己,可能也在被。
他转念又想:如果他自己也在被——那写他的人,是谁?
是整理司?是教宗?还是那个看井的老头?
温乙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他得继续查下去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胸口。
香灰,残页,存疑录——都还在。
他忽然感到,只要这些东西还在,他就在。
他低头,摸了摸怀里。香灰,残页,存疑录,半页字纸,行为异常呈报的抄件,白棉纸的抄件——六样东西了。
他心头想:他揣的东西,越来越多。可哪一样,他都不敢丢。丢了,就没人记得了。
抄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