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刀的修鞋摊,在烬巢城东门内,城墙根下。
温乙找到他的时候,马三刀正蹲在摊子前,拿一把小锤,敲一只旧鞋的鞋底。他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手上全是茧子。
温乙走过去,说:老丈,补个鞋。
马三刀头也没抬:鞋呢?
温乙说:没带。就想跟您打听个人。
马三刀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先生是修史馆的?
温乙说:
马三刀说:修史馆的找我打听人?他把小锤放下,问吧。
温乙说:城西墙根,以前住过一个老头,捡破烂的,您认识吗?
马三刀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继续敲鞋底,说:不认识。
温乙说:那老头身边,跟着个孩子,还有一只鸡。
马三刀说:不认识。
温乙说:战前,他住在城西井边。
马三刀沉默了一会儿,说:先生,我说了不认识,就是不认识。你问别人去吧。
温乙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追问。他换了个问题:那——城西那口井,您知道吗?
马三刀敲鞋底的手,又顿了一下。
他说:知道。城西墙根的井,全城人都知道。
那口井,有什么特别的?
马三刀说:那口井——他停了停,战前,干过一回。
温乙说:干过?
马三刀说,战前,全城的井,干过一回。就城西那口,没干,水满着。
全城的井,干过一回。城西那口,没干。
温乙的心跳了一下。他问:什么时候的事?
马三刀想了想:早了。得是十来年前吧。那时候还没有仗打。
十来年前。战前十年。
温乙想起烬巢城档——井水事件,战前十年。三十七口井干涸,城西一口水满。
他问:干了几口井?
马三刀说:那我就不知道了。我就知道,那阵子,城里的井都干了,打水要跑老远。就城西那口,一直有水。
那口井的水,后来呢?
马三刀说:后来?后来一直满着。满到现在。他停了停,邪门。
温乙说:怎么邪门?
马三刀说:那口井,井沿塌了半边,淤了多年,没人用。可它一直有水,满得往外溢。你说邪门不邪门?他又停了停,更邪门的是——那井沿上,有三个洞,深不见底。没人知道那洞是干什么的。
三个洞。
温乙的心,又跳了一下。他说:三个洞?
马三刀说:嗯。三个洞,间距齐整,圆圆的。小时候我还在那儿玩过,拿石子往里丢,听不见响。
听不见响——深不见底。
温乙想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沿有洞三,间距齐整,深不可测,不知何用。
他说:那三个洞,现在还在吗?
马三刀说:在。一直没人填。
温乙说:我听说,那井沿上,以前插过香?
马三刀的手,彻底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温乙,看了很久,然后说:先生,你到底想问什么?
温乙说:我就想问问,那老头,那口井,那三根香。
马三刀低下头,继续敲鞋底。他敲了很久,才说:那老头,我不认识。那香,我也没见过。
温乙说:您真没见过?
马三刀说:没见过。
温乙没有再问。他道了谢,走了。
走出几步,马三刀在后面喊住他:先生!
温乙回头。
马三刀坐在修鞋摊前,看着他,说:战前,全城的井干过一回。那阵子,城里的水,金贵得跟命一样。他停了停,可城西那口井,一直满着水。你说,那水,是哪来的?
温乙站在城墙根下,没有回答。
马三刀也没等他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敲鞋底。
温乙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烬巢城的水井一夜全干,唯独城西那口井水满。他当时站在人群外头,听人议论——全城的水都干了,只有一口井有水。
现在,马三刀说,战前,全城的井也干过一回,也是城西那口井水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