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:魏四怎么知道这个的?
妇人说:他说是听那老头念叨的。老头天天蹲在井沿上,嘴里念叨,念来念去,就那几句。
温乙说:那几句,都是什么?
妇人想了想:他说,老头念叨过井响则记,念叨过一记一声,还念叨过——她想了想,念叨过记够了,就能走了
记够了,就能走了。
温乙猛地想起,老婆子也说过这句话——数够了数,就能走了。
两句一模一样的话,出自两个人的口。
一个老婆子,一个魏四。一个听老头说的,一个听老头念叨的。
温乙站在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想:那老头,念叨记够了,就能走了——走去哪?
他又想:那老头,是不是还没记够?所以他还在等?
他问妇人:魏四说这些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
妇人想了想:就是打仗前那阵子。他说那老头,那阵子念叨得特别勤。
打仗前那阵子。
温乙把这个时间点,记在心里。他道了谢,走了。
他走在回圣都的路上,把版本一版本二并排放在心里。
版本二:老头画符,天就黑了,契火熄了——引灾的。画符时脚边放着豁口碗。
版本一:老头从灰里拖人,拖出来的人后颈干干净净——救人的。拖人时数数,数到三,看着天。念叨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记够了,就能走了。
一个说引灾,一个说救人。两个老兵,两个版本。
可这两个版本,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提到老头。
版本二没提,但版本一提了:老头数井,不是数人。
温乙忽然想起魏四那句他不像外魔。
他转念又想起那个腕上有烙纹的老兵。
他忽然琢磨:两个版本,哪一个是真的?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他该去找第三个老兵,问问第三个版本。
他想起一个人——马三刀。
烬巢城城墙根,修鞋摊。
他转念又想起一件事。魏四邻居说,老头拖人出灰,后颈净——那老头拖出来的人,后颈干净。可散户口传,深灰区之物,后颈有纹。
一个干净,一个有纹。
温乙忽然想:那老头拖出来的,到底是人,还是别的什么?
他站在官道上,把这个问题,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他想不明白。但他觉得,他离答案,越来越近了。
他复又寻思:魏四说那老头数数,不是数人,是数井——如果老头拖的是,为什么要?
井响一声,记一声。记够了,井就停了。
温乙忽然想:井停了,会怎样?
他又想:如果井停了——那老头,是不是就能走了?
记够了,就能走了。
他站在官道上,把这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,像是全书最重的一句话。
他加快脚步,往烬巢城走。
他要去找马三刀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版本一里,老头拖人出灰,后颈净。散户口传,深灰区之物,后颈有纹。
一个干净,一个有纹。
他忽然又想:会不会,老头拖出来的,不是人?
是,才后颈干净?
他摇摇头。他一时想不通。
他只知道,他要去见马三刀。
马三刀,还活着。他在城墙根修鞋。
他见过那老头。他说过,那老头不像外魔。
他要问问马三刀——第三个版本。
第三个版本,会是什么样?
他走着,心里,慢慢地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忽然琢磨:三个版本,总有一个,是真的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魏四那句记够了,就能走了。
他又盘算起,烬巢城老婆子那句数够了数,就能走了。
两句一样的话,两个人说的。
他忽然想:那老头,是不是,一直在等?
他加快脚步。他要去问马三刀:那老头,记够了吗?
他忽然又想:如果记够了——那老头,走去哪?
他想着这个问题,步子,越走越快。
他要赶在天黑前,到烬巢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