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四的邻居,还是那个妇人。
温乙再去棚户区的时候,妇人正在门口晒衣裳。见了他,妇人认出来了:先生,你又来了?
温乙说:是。还想问您几件事。
妇人说:问吧。
温乙说:魏四生前,跟您提过那个吗?
妇人想了想:提过。他没事就念叨。
念叨什么?
妇人说:他说,城西那个老头,是个好人。她停了停,有一回,他跟我说,他年轻时候,在城西巡逻,有一回掉进灰堆里,爬不出来。是那老头,把他从灰里拖出来的。
拖出来的。
温乙说:从灰里拖出来的?
妇人说:嗯。魏四说,那老头看着瘦,力气大得很。一把就把他从灰堆里拎出来了。她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魏四还说,那老头不光拖他,还拖过好多人——打仗那会儿,灰烬平原上,那老头从灰里往外拖人。拖出来的人,后颈都干干净净的。
后颈干干净净。
温乙说:后颈干干净净,是什么意思?
妇人说:我也不知道。她想了想,魏四说,灰烬平原上死的人,后颈都有一道灰印,洗不掉。可被那老头拖出来的人,后颈干干净净,一点灰印都没有。
灰印。温乙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散户口传的深灰区之物,后颈有纹。
他又想起,那些后颈干干净净的人——是被老头拖出来的活人?
还是别的什么?
他问:魏四还说了什么?
妇人说:他说,那老头身边,跟着个孩子,还有一只鸡。孩子瘦,鸡也瘦。她停了停,有一回,魏四还看见,那孩子蹲在井沿上,跟那只鸡并排蹲着,看着井水,一动不动。
孩子,鸡,蹲在井沿上。
温乙忽然想起,铁蛋蹲在井沿边,跟那只鸡并排蹲着的场景。
他问:那孩子,长什么样?
妇人说:魏四说,瘦,黑,眼睛大。后颈——她想了想,魏四说,那孩子后颈,也有一道纹,跟灰烬平原上那些死人后颈的灰印,有点像。
温乙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问:魏四还说什么了?
妇人说:没别的了。她想了想,对了,魏四说过一句——他说,那老头拖人的时候,嘴里数着数。
数着数。
温乙说:数什么数?
妇人说:不知道。魏四说,就听见他数,一,二,三。数到三,就不数了。
数到三。
温乙想起老婆子说的——老头插香,数到三。
数到三。
他站在棚户区门口,把这几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:那老头,拖人,数到三;插香,数到三。数到三,是什么规矩?
他转念又想:数到三,然后呢?
他问妇人:魏四有没有说,那老头数到三以后,做什么?
妇人摇头:没说。魏四就说,数到三,那老头就停下来,看着天。
看着天。
温乙没有答案。他道了谢,正要走,妇人又叫住他:先生——
妇人说:魏四还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没听懂。她想了想,他说——那老头数数,不是数人。是数井。
数井。
温乙站在门口,把这几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数人?数井?
他忽然琢磨起苟延《外魔考》里那句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
他转念又想起老婆子说的——老头平时数井响。
数井。
温乙说:魏四说,是怎么说的?
妇人说:他就说了一句。我说,那老头数数做什么?他说,不是数人,是数井。她想了想,他还说,井响一声,他记一声。记够了,井就停了。
井响一声,记一声。记够了,井就停了。
温乙站在门口,把这句话,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琢磨:井响一声,记一声——这是苟延《外魔考》里的原话。
魏四,一个守城的军汉,说的跟苟延写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