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决定,反查外魔论的出处。
烬土大陆,外魔引灾的说法,流传极广。教廷文书里,各城各会的呈报里,茶馆说书里,到处都是。温乙要查的是——这个词,最早出现在哪份文书里。
他先查教廷文书的存档。教廷的文书,从灰烬大灾之后开始编年。温乙从最新的一卷往前翻,翻到神陨之战,翻到战前——出现的频率,越来越高。
他翻到战前十年。这个词,战前十年,还没有。
他怕自己看漏,又往前翻了三年。大灾当年的档,灾前一年的档——都没有两个字。
烬土大陆的文书,从大灾之后才有。大灾之前的,烧的烧,埋的埋,剩下的都是灰。
这个词,是灾后才有的。
他翻到战前八年。战前八年,还没有。
战前六年。还没有。
战前五年。温乙翻到一份文书,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教廷的内部文件——《烬土异闻录》,教廷编的,收录各地上报的。战前五年那卷,有一页,记着:
烬巢城,城西井水异。全城井涸,唯城西一口水满。城中或有异人,疑为外魔。
外魔。
温乙盯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这是他在文书里,找到的最早的出处——战前五年,教廷内部文件《烬土异闻录》,烬巢城条目。
他继续翻。战前五年之后,在文书里出现的频率,越来越高。战前四年,三份。战前三年,七份。战前二年,十几份。战前一年,几十份。神陨之战开战,上百份。
一个词,从战前五年的一份,到战前的上百份——五年之间,从一个人,变成了一个。
温乙把《烬土异闻录》战前五年那页,抄了下来。
他抄完,又看了一遍那页的落款。落款处,有拟稿人的署名——被墨涂死了。
涂死的墨很厚,一层压一层。温乙凑近了看,只能从墨的边缘,辨出一个字。
半个字。
他认出半个字——。
苟。
温乙的手,抖了一下。
苟延。
他想起苟延的《外魔考》——烬土遗民苟延,录于战后第一年。
他想起苟延残页上那句我不能写他是谁。写了,我就得死。
他想起修史馆老管事说的——苟延是前史官,写过。
战前五年,教廷内部文件《烬土异闻录》,烬巢城条目,拟稿人署名被墨涂死,只能辨出半个字——。
温乙把这页抄件,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如果外魔论,最早是苟延拟的稿——那苟延,是在给教廷写,还是在他的《外魔考》里,写的,是另一个人?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卷三那句:我不能写他是谁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苟延写了,可苟延的《外魔考》里,从头到尾,没有说过外魔引灾。
《外魔考》里写的是:形貌,行迹,来历。没有一句。
外魔引灾四个字,是教廷文书里加上的。
温乙把存疑录掏出来,添了一条:
外魔论出处反查:《烬土异闻录》战前五年烬巢城条,为最早文书出处。拟稿署名被墨涂死,可辨半字。苟延《外魔考》无语。外魔引灾为教廷文书所加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,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。圣都的日头,白惨惨的。
他忽然琢磨:一个写了的史官,被墨涂死的署名,一个不敢写他是谁的史官。
苟延,你到底写了什么?
他又想:如果最早是苟延拟的稿——那苟延,到底是外魔论的创造者,还是外魔论的知情者?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卷四那个空标题,那个画得圆圆的圈。
他忽然觉得,苟延写,不是给教廷写的。
是给后来的人,留的记号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忽然感到,他离那个看井的老头,越来越近了。
不是他在找老头——是老头,在等着他找到。
他回到案前,又把《烬土异闻录》那页抄件,看了一遍。
他忽然发现,那页的墨迹,跟别的页不一样。
别的页,墨色均匀,是印的。这页,墨色有深有浅,像是手写的——不是印刷的,是有人,在印刷的文书上,手写添了一行。
添的那行,就是城中或有异人,疑为外魔。
手写的。
温乙把抄件凑到灯下,看那行手写的字。
字迹——他看着眼熟。
他想了很久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这行字的笔迹,跟香谱上条目旁那行小字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都是后添的。都是同一个人的字。
温乙的手,抖了一下。
他忽然琢磨:香谱上的批注,跟《烬土异闻录》上疑为外魔的批注——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一个添,一个添。
同一个人的手,一边说,一边说。
温乙坐在案前,把这行字的笔迹,又看了一遍。
他忽然感到,他好像,终于抓住了一根线头。
线的这头,是。
线的那头,是。
线的中间,是那个看井的老头。
他转念又想起,香谱上条下,那道被刀裁掉的痕迹——被裁掉的那一行,是不是就是疑为外魔四个字?
温乙把这个念头,压下去。
他转念又想:添和添的,是同一个人。那这个人,是知道的,也是知道的。
他知道的,比教廷多。
温乙忽然想:这个人,会不会就是那个看井的老头?
他复又寻思:老头添——那是他自己的香。老头添——那是别人给他的名。
一个自己叫自己,一个别人叫他。
温乙坐在案前,把这两行字,并排看了一遍。
他隐约感到,那个看井的老头,好像就在眼前。
他合上存疑录,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,二,三。
他忽然想:明天,他要把字,查到底。
他又想:查到底,会查到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他快知道了。
他闭上眼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