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巢城有一家茶馆,叫灰来茶社。
温乙进茶馆的时候,茶馆里正热闹。堂上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后头站着一个说书人,五十来岁,瘦,穿着一件灰布衫,手里拿着一块醒木。
说书人正在讲神陨之战。
温乙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茶,听他说书。
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:话说那神陨之战,三十万人,死在灰烬平原!那外魔,踏着灰来,一挥手,天就黑了!全城的契火,灭了三息!
满堂喝彩。
温乙端着茶碗,听着。
说书人继续讲:那外魔,住在烬巢城城西,天天蹲在井沿上,不知道干什么!有人说他数数,有人说他画符——都是邪法!后来,教廷大军压境,一场大战,外魔灰飞烟灭!
灰飞烟灭。
温乙低头喝茶,没有说话。
他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对账。说书人讲的,跟教廷文书对得上——居城西井畔蹲井沿上画符契火熄三息。可这些,全是教廷文书里的说法。
说书人讲的,没有一句,是老兵们说的。
没有拖人出灰,没有后颈干净,没有。
温乙把茶喝完,听了一段又一段。说书人讲得热闹,茶客们听得入神,满堂喝彩。
茶客里,一个老头听到外魔灰飞烟灭,叹了口气,说:死了好啊。三十万人呢。
旁边一个后生接话:可不是嘛。我爹就是死在神陨之战的。
你爹是守城的?
守城的。后生说,烬巢城守城的。战前二年,说随军出城,再没回来。
温乙的耳朵,竖了起来。
他端着茶碗,装作喝茶,听那后生继续说。
后生说:我娘说,我爹走那天夜里,念叨着城西的井,说井水邪门。我娘拦他,没拦住。
城西的井。
温乙的心里,咯噔一下。他放下茶碗,走到那后生跟前,问:小兄弟,你爹,叫什么?
后生看了他一眼:你谁啊?
温乙说:修史馆的。名录修订,核实阵亡名册。
后生说:我爹叫刘栓。烬巢城守城的。
刘栓。
温乙想起修订名录上,那个被删的刘某某——他记得,姓刘的,烬巢城守城军汉。
他问:你爹走之前,还说什么了?
后生想了想:我娘说,我爹走的时候,带了一把刀。是守城的刀。
带了一把刀。
温乙的心,沉了下去。
刘家男人,夜里往城西走,带了一把刀。现在,这个后生说,他爹刘栓,走的时候也带了一把刀。
是同一个人。刘栓,就是修订名录上被删的刘某某。
温乙问:你爹后来,有消息吗?
后生说:没有。我娘等了他三年,没等到。后来听说,他死在灰烬平原了。
你娘现在在哪?
后生说:在家。城北,卖杂货。
温乙没有再问。他道了谢,回到角落坐下。
他忽然想:刘栓的儿子,在茶馆里,说我爹念叨城西的井——跟刘家妇人说的一样。
一个的人,临走的夜晚,念叨城西的井,带了一把刀,往城西走。
温乙把这个信息,记在心里。
他等茶馆散了,才站起来,走到说书人跟前。
说书人正在收拾醒木,见了他,问:先生,有事?
温乙说:您讲的神陨之战,是哪儿听来的?
说书人说:听来的呗。茶馆里讲的,都是听来的。他笑了笑,先生是修史馆的吧?我说得不对,您多担待。说书嘛,就是图个乐子。
温乙说:您讲的,跟教廷文书里说的,对得上。
说书人说:那当然。教廷文书是正史,我们照着正史讲。
温乙说:您见过那个外魔吗?
说书人愣了一下:我哪见过。我连烬巢城都没去过。
那您讲的时候,怎么知道他在井沿上?
说书人压低声音:先生,我跟你说实话——这都是教廷文书里写的。文书里说,外魔居烬巢城城西井畔,天天蹲在井沿上。我们讲书,照文书讲,没错吧?
温乙说:没错。
他道了谢,正要走。说书人又叫住他:先生——
说书人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说:先生是修史馆的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——我讲了二十年书,神陨之战讲了三版。可有一句话,我一直没敢在台上讲。
什么话?
说书人说:真正的那个老头,没人见过他死。
温乙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他问:您这话,从哪听来的?
说书人说:从一个老兵那儿。他想了想,那老兵,是我一个老主顾,每回来听书,都坐最后一排。有一回,他喝多了,跟我说——你们讲的那些,都是编的。那个老头,我见过,他根本不是外魔。而且,没人见过他死。
那老兵,叫什么?
说书人摇头:不知道。他后来就不来了。他停了停,我问他,那老头是什么人?他说,是看井的。
看井的。
温乙站在茶馆门口,把这两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他道了谢,走了。
他走在烬巢城的街上,把说书人的话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没人见过他死。
温乙忽然想:教廷说,外魔灰飞烟灭。说书人说,没人见过他死。
一个说死,一个说没人见过死。
他又想:那个老兵,是老主顾,坐最后一排,喝多了才说——他是不是,就是冲着我来的?
温乙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回到修史馆,把说书人的话,抄进存疑录:
说书人言:老兵语——那老头不是外魔,没人见过他死。他是看井的。老兵已不来茶馆,名姓无考。老兵坐最后一排,饮后语。
抄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忽然琢磨:这一路查下来,看井的这个词,他听了三次。
烬巢城井簿,落款记井人。
老婆子说,那老头是守井的。
老兵说,那老头是看井的。
记井,守井,看井。
温乙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。
他忽然琢磨:一个人,记井、守井、看井——记了一辈子。
他到底在记什么?
他转念又想:说书人讲的神陨之战,全是编的。可他说书讲了二十年,讲了三版——三版,是不是也像三个老兵,三个版本?
温乙把这个念头,压在心底。
他决定,明天去查外魔论的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