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幸存记录——那就是说,他们没像魏四那样,活着出现在哪个城门口。
可他们还是被删了。
温乙坐在案前,把三个名字并排放着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整理司删这三个人,删的是,还是删的——他们跟的关系?
魏四跟有关系——他见过老头,说不像外魔。姓刘的,姓赵的,跟有没有关系?
温乙查不到。档案里,姓刘的、姓赵的,跟没有任何记载。
可他总觉得,整理司删他们,不是无缘无故的。
他又翻了翻刘、赵两家的档案——烬巢城户籍档里,刘、赵二人,都有家眷。
刘有妻,有子。赵有妻,无子。
温乙把两家家眷的地址抄下来。
他忽然琢磨:刘、赵两家的人,还住在烬巢城吗?他们知不知道,自家男人的事?
他把地址夹进存疑录。
他决定,明天去烬巢城,问一问这两家的人。
他把这件事,记进存疑录:
修订名录,删三人:魏四、刘某某、赵某某。皆烬巢城守城军汉,皆战前。删因不详。魏四生前,曾言外魔不像外魔。刘、赵家眷,住烬巢城,待访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忽然琢磨:魏四的名字,在名录上,消失了。可魏四说过的不像外魔那句话,还在他脑子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。圣都的日头,白惨惨的。
他忽然想:一个名字,从名录上消失,容易。可一个人,从世界上消失,不容易。
魏四的尸首,在哪?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他该去查查那另外两个的人——姓刘的,姓赵的,他们的,是怎么回事。
他转身,回到案前,把存疑录又翻开,在修订名录删三人的条目下,添了一行:
刘、赵二人,查其家眷、旧邻,问其之详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明天,要去烬巢城。
第二天,温乙去了烬巢城。
他先找到刘家。刘家在城北,一间临街的铺子,卖杂货。铺子里坐着一个妇人,四十来岁,见温乙进来,问:先生买什么?
温乙说:不买。打听个人。您家男人,姓刘?
妇人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她说:我家男人,战前就没回来。
温乙说:档案上记的,战前二年冬,随军出城,未归。您知道他出城做什么吗?
妇人说:不知道。那天晚上,他走得急,什么都没说。她停了停,第二天,城防营的人来,说他们出城了,没回来。后来,就再没消息了。
温乙说:他走之前,有没有提过城西的井?
妇人的手,顿了一下。她说:你怎么知道井?
温乙说:清场查档,查到的。
妇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他走之前那几天,天天念叨城西的井。说井水满了,邪门。他说,他要去看看,井底到底有什么。
他去看井了?
不知道。妇人说,他没跟我说。他就念叨。她停了停,他走那天,是夜里。我睡到半夜,听见他起来,穿衣裳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,出去一趟。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没说。他就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带了什么?
妇人想了想:带了一把刀。他守城用的刀。
温乙说:还有别的吗?
妇人想了想,摇头:没有了。他就带了一把刀。她说着,忽然又想起什么,对了——他走的时候,我跟到门口,看见他往城西走的。城西,就是那口井的方向。
城西,井的方向。
温乙把这个信息,记在心里。他道了谢,走了。
他又去了赵家。
赵家在城东,一间小院子。赵家的女人,比他想象的老——四十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。见了他,女人问:先生找谁?
温乙说:您是赵家嫂子?您家男人,姓赵?
女人说:是。他没回来。
温乙说:他走之前,有没有提过城西的井?
女人的眼泪,一下子下来了。她说:提过。他走之前,天天说城西的井邪门。他说,他得去看看。
又是城西的井。
温乙站在赵家门口,把两家的说法,并排放在心里。
刘家男人,夜里走,往城西,带了一把刀。
赵家男人,天天念叨城西的井,得去看看。
两个的人,走之前,都提过城西的井。
温乙忽然想:魏四,刘某某,赵某某——三个的人,是不是都去了城西?
他又想:他们去了城西,然后呢?
他站在烬巢城的街上,忽然觉得,城西那口井,像一张嘴——吞了人,不吐骨头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