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:三年了,香没少一根。可跟香有关的人——苟延死了,老兵了,马三刀档案里死了,铁九查无此人。
插香的人,还活着吗?
温乙站在开阔地边沿,看着那三根香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,插香的人,一定还活着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他就是觉得——一个插了香、等了三年的人,不会死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住了。
他站在平原上,忽然想:如果插香的人还活着——那他在哪?
在灰坡?在平原深处?在烬巢城?
温乙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他忽然又想:那三根香,烧了三年,没灭。香不灭,是不是因为——插香的人,还在看着?
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三根香。
三根香,还在烧。
温乙忽然觉得,那三根香,像三只眼睛,在看着他。
他打了个寒战,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
他往回走,走了一段,忽然又停住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三根香。
香还在烧。
他忽然琢磨:他这一走,那三根香,就没人看着了。
他忽然又想:不。香,不用人看着。
插香的人,看着它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他要回圣都,把存疑录上那些条目,再理一遍。
他要查那个,查整理司,查那只空坛子,查那半截香。
他要继续查那个不像外魔的老头。
他走了很远,天快黑的时候,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平原的方向。
平原上,灰蒙蒙的。
他忽然琢磨:那三根香,还在烧。
他记着。它就在。
他加快脚步,往圣都走。
风从平原上过来,呜呜地响。他裹紧衣裳,走得很快。他忽然感到,这趟平原,他没有白来。,呜呜地响。
温乙走出平原,站在平原边沿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灰烬平原,灰蒙蒙的,一望无际。战场中央那三根香,看不见了,被灰吞没了。
他忽然想:三根香,烧了三年,还在烧。
他忽然又想:那个插香的人,等了三年,还在等。
他转身,往圣都的方向走。
他在心里,把那三根香,又数了一遍。
一,二,三。
三根,一根没少。
他心头想:如果有一天,香少了一根——那就是插香的人,回来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他不知道那一天,什么时候来。
但他知道,他得等着。
他走出很远,忽然又停住了。
他站在官道上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存疑录,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提笔,在最后一页,写下一行字:
三根香,烧三年,不灭不换。插香之人,存疑待查。此香少一根之日,即其人归来之时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,揣回怀里,贴着肉放好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太阳白惨惨的。
他心头想:他这一辈子,抄了三十年名字。到老了,开始记香了。
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,继续走。
回到圣都,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。
温乙进了修史馆,先去了趟库房。他把烬巢城井簿的抄本,又翻了出来,翻到城西那口井的记载,从头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四十四行。他数了数,还是四十四行。
井香,守井人所焚。三根一祭,不灭不换。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香谱上也有这行字。井簿里也有这行字。两处,一模一样。
他又想:是井簿抄的香谱,还是香谱抄的井簿?
他合上井簿,回到值房,坐在案前,把存疑录掏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数了数条目——从名录差一字三十万零一,一共记了十几条。十几条,条条都绕着同一个人打转。
温乙合上存疑录,压进枕头底下。
他忽然盘算:他查了这么多,可那个人,连名字都没有。
他想:他该给那个人,起个名字了。
不,不是起名字。是——他在存疑录的最后一页,写下两个字:
守井人。
写完,他看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:守井人,守的是井。井在哪?井在烬巢城,在灰烬平原,在——他还没查到的地方。
他合上存疑录,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,二,三。
数到三,他停了。
他忽然盘算:守井人,你现在,在守着哪口井?
窗外,圣都的钟敲了一声。一长。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闭上眼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