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根香,还在。
温乙站在香前面,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,细看。
香还在烧。跟上次一样,烧得极慢,只烧了不到一指。香身灰黄色,比寻常的香粗一圈,一道一道的纹,像编的,又像搓的。
他数了数:一,二,三。
三根。一根没少。
温乙蹲在香前面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这三根香,是清场日——那次。那时候,他头一回进平原,看见三根香插在战场中央,还在烧,觉得奇怪。
他想起第二次看见,是清场推进的时候——三根香,三个洞,三个朝向。
他想起第三次看见,就是现在——清场结束后第七天,三根香,还是三根。
三年了。三根香,烧了三年,没灭,没少,没换。
他蹲在香前面,伸出手,又缩回来。
他没有碰那三根香。
他记得香谱上的规矩——观者勿取。
他又想起那封信——灰坡之坡顶,有石,石下埋物。观者勿取,取者不还。
他忽然想:不取,就不还。
取了,就还了。
他收回了手。
他蹲在香前面,看着那明明灭灭的香头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琢磨:这三根香,烧了三年。
三年,一千多天。
香,一根没少。
插香的人,得多有耐心,才能让香,烧三年不灭?
他想起烬巢城老婆子说的——井还在。人不见了。
他忽然又想:香还在。插香的人,在不在?
他不知道。
他蹲在香前面,看着那三根香,看了很久。
温乙忽然想起香谱上那行小字:三根一祭,不灭不换。
不灭,不换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着那三根香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琢磨:这三根香,到底是谁插的?
他想起曹黑脸说的——封禁令下来那天,有人往灰坡方向走了,驼着背,走得快,腰间挂着一串东西,叮当响。
他想起灰坡观察哨的档案——战前一年冬,见一人自平原深处来,至灰坡,驻留一炷香,复返。
他想起烬巢城老婆子说的——老头走的那天,摸着三个洞,说井,我记着。
他忽然想:插香的人,会不会就是那个老头?
他蹲在香前面,把和插香的人,在心里放成一排。
老头,住烬巢城西墙根,看井,喝黑井水。
插香的人,在战场中央插三根香,烧了三年不灭。
老头,天天蹲在井沿上数数。
插香的人,让香不灭不换。
他心头想:井,要人记着。香,要人续着。
记井的人,是老头。
续香的人,是谁?
他忽然又想:如果记井的人和续香的人,是同一个——那他在战场中央插香,是为了什么?
为了井?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——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
他心头想:香,是不是也是?
插一根香,记一声?
三根香,记三声?
他蹲在香前面,把这个念头,翻来覆去地想。
他想不明白。
可他忽然觉得,他离那个,越来越近了。
他转念又想:老头插了香,走了。香不灭,不换。老头说井,我记着——他记着井,所以香不灭?
温乙蹲在香前面,看着那明明灭灭的香头,看了很久。
他转念又想起烬巢城井沿洞里的半截香——那根香,被人掰断了,被教廷的人拿走了。
战场中央这三根香,还在。烬巢城井沿那根半截香,没了。
温乙忽然想:如果插香的人,回来发现——烬巢城的香被拿走了——他会怎样?
他复又寻思:他会不会,重新插一根?
他蹲在香前面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在离香根一指远的地方,又拨了拨灰。
灰是松的。拨开,底下还是灰。
温乙停住了手。他没有再往下拨——他记得,上次他在这里,拨出了三个洞。这次,他不想再拨了。
他怕拨出别的什么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着那三根香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感到,这三根香,像三根手指,指着三个方向:东,西,北。
东,是烬巢城。
西,是灰坡,是封禁的方向。
北,是白盐河。
三根香,三个方向。这三个方向,指向什么?
温乙把这三个方向,记在心里。
他蹲在香前面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开阔地边沿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三根香。
香还在烧。三根,一根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