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出戍卫档的记忆——马三刀,守城西,二十六年。魏四,守城西。刘、赵,都是城防营的。
二十六年。
温乙把这个数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:二十六年,一个人,守着一座城的西边。
他见过多少事?
他见过那个老头,蹲在井沿上看井,看了二十六年。
他忽然又想:老头看井,看了多少年?
老婆子说,烬巢城的人,生下来,就看见他在井沿上蹲着。
比二十六年,还长。
他忽然琢磨:一个看井看了几十年的老头,一个守城西守了二十六年的军汉。
他们,认识吗?
他想起魏四邻居说的——老头从灰里拖人,魏四就是被拖出来的。
认识。
他们,认识。
他忽然觉得,城西,像是另一个烬巢城。
城西的故事,跟城里的,不一样。
四个人,都守过城西。
城西有什么?城西有那口井。
温乙站在城门洞里,忽然觉得,城西那口井,像是吸住了整个烬巢城——守城的、打水的、过路的,都绕着它转。
他忽然琢磨:一口井,吸住一座城。
他查过很多城。没有哪座城,像烬巢城这样。
他忽然又想:是井吸住了城?
还是——井底的东西,吸住了城?
他站在城门洞里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感到,他这个问题,问得太大。
他答不上来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走。
他走了一段,又停住。
他忽然想:四个军汉,都守过城西。
可他们的档案,散在不同的簿子上。
马三刀,在戍卫档。
魏四,在阵亡名录。
刘家男人,在失踪册。
赵家男人,在病退册。
四个人,四本簿子。
温乙忽然想:如果把他们四个人,从四本簿子上,抽出来,放到一起——
他们会说什么?
他忽然又想:他们四个,有没有,一起守过城西的同一个夜?
他忽然感到,他该去问问马三刀。
马三刀,还活着。
他见过老头。他说过,老头不像外魔。
他加快脚步,往城墙根走。
他要去见第二个老兵。
他走到城墙根,天已经黑了。
修鞋摊,收了。马三刀,不在。
他问了旁边摆摊的,那人说:马三刀?好几天没出摊了。
温乙心里,咯噔一下。
他问:他怎么了?
那人说:不知道。说是病了。
温乙站在城墙根下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心头想:马三刀,病了?
四个军汉,一个,一个失踪,一个疯了。
马三刀,病了。
他隐约感到,这四个人的,越来越像了。
他忽然又想:马三刀,会不会,也不见了?
他加快脚步,往马三刀的住处走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马三刀,见过老头。
他说老头不像外魔。
他忽然又想:不像外魔——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
外魔,是教廷定的。
不像外魔,是说,教廷定错了?
还是说,老头,是另一种东西?
温乙摇摇头。他答不上来。
他只知道,他要见马三刀。
他要问问马三刀:老头,到底是什么人?
他加快脚步。
他走到第二个老兵的窝棚前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军汉,站在门口。
他腕上,有一道烙纹。
温乙说:老人家,我修史馆的,问您几件事。
老军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:问什么?
温乙说:城西的井。
老军汉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温乙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问:修史馆的?
温乙说:
老军汉说:查什么?
温乙说:查城西。
老军汉没有说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侧过身,说:进来吧。
温乙跨进门。屋里,一股陈年的灰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老兵,像是等了很久。
等他来问。
他忽然觉着,这扇门后面,会有答案。
他跨进去,反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暗。他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。
他隐约感到,门后,就是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