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,往城墙根走。他要去见第二个老兵——那个腕上有烙纹的老兵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赵家男人,疯了。
一个疯了的人,念叨了一辈子的,是城西的井。
他忽然想:疯话,是不是,比正常的话,更真?
他忽然又想:赵家男人,疯之前,见过什么?
他摇摇头。他答不上来。
他忽然又想:赵家男人,疯之前,守城西。
守城西的夜里,他见过什么?
温乙查过赵家的档案。赵家男人,战后第三年疯的。
疯之前,他什么也没说。
疯之后,他只会念叨。
温乙忽然想:一个人,把念叨了二十多年——他记着的,到底是什么?
他忽然又想:他记着的,会不会,不是井?
是井里的东西?
他摇摇头。他不敢深想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要赶在天黑前,见到第二个老兵。
温乙从赵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赵家男人,疯了。他念叨了一天的城西的井。
温乙问赵家婆娘:他念叨井,念叨了多久了?
赵家婆娘说:打战前就念叨。念叨了二十多年了。
他说井怎么了?
没说井怎么了。赵家婆娘说,他就念叨,井,井,井。有时候,大半夜爬起来,要往城西走。
走到哪?
走不到。赵家婆娘说,刚出门,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,蹲在门口,发呆。
温乙站在赵家门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琢磨:赵家男人,想往城西走,走不到。
刘家男人,往城西走了,没回来。
他忽然又想:城西,到底有什么?
他转身,往城墙根走。他要去见第二个老兵——那个腕上有烙纹的老兵。
走出城门洞的时候,温乙忽然又停住了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烬巢城的方向。
他忽然琢磨:烬巢城,像一口井。
城,是井沿。人,是井水。
井水,绕着井沿转。
城西的井,是井底。
井底,有什么?
他忽然又想:他查了一路,查的,都是城西。
他查老兵,老兵守城西。
他查魏四,魏四守城西。
他查老头,老头住城西。
他忽然觉得,城西,才是烬巢城的。
他忽然又想:,是什么?
井有底。城有底吗?
他查过烬巢城的舆图。舆图上,城西,是一小块空白。
没有井,没有窝棚,没有人。
可他知道,那里,有井,有窝棚,有人。
他忽然想:舆图上的空白,是有人,故意留的。
就像名录上那个三十万零一。
就像档案上那个查无此人。
他忽然感到,烬巢城,到处都是。
空白底下,藏着东西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他要去见第二个老兵。
他想:刘家男人夜里往城西走,带了一把刀。赵家男人天天念叨城西的井。魏四战前,后来活着出现在城门口。马三刀还活着,在城墙根修鞋。
四个守城军汉,四个去向。两个的,两个活着的。
温乙忽然想:他们四个,当年是不是一起守城西?
他翻档案的时候,见过一句话——城防营,每夜轮值,西段两人。
西段两人。
也就是说,每天夜里,守城西的,是两个人。
他心头想:老兵和马三刀,是不是,一起守过城西?
魏四和刘家男人,是不是,一起守过城西?
两班人,轮着守。
他忽然又想:他们,是不是,都看见过那个老头,蹲在井沿上?
他忽然感到,那口井,像一盏灯。
守城西的人,夜里,都看见过那盏灯。
他忽然又想:那盏灯,现在,还亮着吗?
老兵了。魏四了。刘家男人失踪了。赵家男人疯了。
守城西的人,都不在了。
那盏灯,还有没有人看?
他忽然又想:马三刀,还活着。
他是最后一个,看过那盏灯的人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要赶在灯灭之前,见到马三刀。
他加快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