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婆子摇头:他没说。我也没问。她停了停,先生,我跟你说这些,是看你面善。这些话,我跟谁都没说过。你跟人打听的时候,别说是我说的。
温乙说:我知道。
老婆子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温乙又叫住她:老人家——
温乙说:那老头,插香的时候,是蹲在井沿上插,还是——他斟酌着,下到井里去插?
老婆子愣了一下:下井?他下井做什么?
温乙说:我就是问问。
老婆子想了想,说:他插香,就在井沿上,蹲着,探着身子,把香插进洞里。不费什么劲。她说着,忽然又补了一句,不过——有一回,我半夜起来,看见他蹲在井边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往井里放。放下去,又拉上来,拉上来,又放下去。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一根绳子,往井里放。
温乙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他问:他放绳子,做什么?
老婆子说:不知道。我没敢问。她停了停,我问他,他说,量井。
量井。
温乙说:量井做什么?
老婆子说:不知道。他说,井有底,量一量,知道多深。她想了想,他还说了一句——井要是没底,就不是井了,是路。
井要是没底,就不是井了,是路。
温乙站在巷子口,把这句话,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。
井是路。
他想起灰烬平原战场中央那三个洞——深不可测。他想起烬巢城井沿那三个洞——深不可测。
如果井没底,就是路。
那这三个洞,是井,还是路?
温乙说:老人家,那老头,量出井有多深了吗?
老婆子说:不知道。他没说。后来他就走了。她停了停,先生,我该回去了。夜里凉,你别在井边待太久。
她拄着拐,慢慢地走了,走进了夜色里。
温乙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老婆子说查清楚了,反而睡不安稳——可他不查,更睡不安稳。
他又想:那老头说井要是没底,就不是井了,是路——这句话,是说给谁听的?
是说给量井的自己听的,还是说给——后来的人听的?
温乙站在巷子里,把这句话,又默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又想:如果井是路——那路通向哪?
他想起灰烬平原战场中央那三个洞。如果那三个洞也是——路的那一头,是什么?
他转念又想起清场令上那句战场深处,烬源未清,暂行封禁——封禁的,是不是就是那条?
温乙站在巷子口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站在一条路的入口。
他看不清路有多长。他只看见,路的那一头,黑黢黢的,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
他忽然又想:那个老头,量井,量了三回?还是量了很多回?
老婆子说放下去,又拉上来,拉上来,又放下去——那不是量一回。那是量很多回。
一个守井人,反复量井。量到后来,他说井要是没底,就不是井了,是路。
温乙忽然想:那老头,是不是量到最后,发现——井没底?
如果井没底——那这口井,是路。
路通向哪?
他站在巷子口,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
他想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沿有洞三,深不可测,不知何用——深不可测。
一个守井人,量井,量到深不可测。
温乙忽然觉得,那句深不可测,不是的意思——是的意思。
井没底,所以深不可测。井没底,所以是路。
他转念又想:那战场中央的三个洞,也深不可测。那三个洞,也是路?
三根香,插在三个洞口。香不灭,不换——是不是因为,路还在?
温乙站在巷子口,忽然觉得,他好像,摸到了这条线的另一端。
他转身,往城外走。
他要去灰烬平原。
他要去再看一眼那三根香。
走出两步,他又停住了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城西墙根那口井。
月光下,井水黑亮亮的,像一块整的墨。井沿上,三个洞,空荡荡的,像三只眼睛。
温乙看着那三个洞,看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琢磨:三个洞,空了。可插香的人,会不会回来,再插上三根?
他复又寻思:如果香少了——不,如果香被拿走了——插香的人,会不会知道?
他站在巷子口,想了很久,然后转身,往城外走。
他走得很快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老婆子说进了教廷的东西,没有找得回来的——可那半截香,不是教廷的。它是插在井沿洞里的,是守井人插的。
守井人的东西,被教廷拿走了。
温乙忽然想:守井人,会不会来要回去?
他加快了脚步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觉得,他得在那之前,找到那个守井人。
他又想:找到守井人,问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