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巢城的夜,比圣都黑。
圣都夜里还有灯,烬巢城没有。城西墙根,黑黢黢一片,只有井水,在月光下,泛着一点亮。
温乙站在井边,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,看那三个洞。
三个洞,还在。洞里空空的,没有香。
他伸出手,探进第三个洞里——空的。那根半截香,不见了。
温乙愣住了。他上午来的时候,洞里还有半截香。现在,没了。
他把另外两个洞也探了一遍——都是空的。
三个洞,空了。
温乙蹲在井边,看着那三个空荡荡的洞,看了很久。
他想:半截香,被谁拿走了?
他上午来的时候,碰过那根半截香——摸过,看过,放回去了。放回去的时候,洞里还有。
现在,没了。
他忽然想:拿走半截香的人,是插香的人吗?
他想起灰库守卫的话——封库前,整理司的人进去,抱走一个坛子。
他又想起老兵棺材里那撮温灰。
半截香没了。坛子被抱走了。老兵了。
温乙蹲在井边,把这三件事,在心里串了一遍,串成一条线。
线的这一头,是烬巢城城西的井。
线的中间,是老兵,是灰库,是整理司。
线的另一头,是那个不像外魔的老头。
他忽然觉得,这条线,越来越清楚了。
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三个空荡荡的洞,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口,他停住了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黑影。
温乙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他退后半步,手按在腰上——腰上只有笔墨,没有刀。
黑影开口了:先生,别怕。我不是坏人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老。
温乙说:你是谁?
黑影往前走了两步,月光照在她脸上——是白天那个老婆子。
老婆子说:先生,你白天来问井的事。我晚上睡不着,又来看了一眼。我看见你蹲在井边,探那几个洞。
温乙说:那半截香,是你拿走的?
老婆子说:不是我。她顿了顿,我来的时候,香已经没了。
温乙说:你看见谁拿走的?
老婆子想了想:没看见。但我知道是谁拿走的。
白天,你走了以后,来了一拨人。老婆子说,穿教廷袍子的,两三个人。他们在井边转了一圈,有个年纪小的,弯腰,从洞里掏了什么东西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们就走了。
年纪小的,弯腰掏东西。
温乙说:他们往哪走了?
老婆子说:往北。往圣都的方向。
圣都。
温乙站在巷子口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起文书院名册上,烬一三七的核查结论:外魔余毒,卒。盖章日期,今天。
他想起灰库封库前,整理司的人抱走的那个坛子。
他想起老兵棺材里,那撮温灰。
他忽然琢磨:整理司的人,从烬巢城井沿洞里,掏走了那半截香。
他转念又想:半截香,和那个空坛子,是不是都进了整理司?
他问老婆子:那几个人,长什么样?
老婆子说: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纪小的。年纪小的,脸很白,看着冷。
脸很白,看着冷。
温乙想起文书院门房说的——。
他说:那个脸白的,是不是大家都叫他冷面?
老婆子说:不知道。我又不认得他。
温乙没再追问冷面的事。他想了想,又问:老人家,您见过那老头插香吗?
老婆子看了他一眼,说:见过。
他什么时候插?
一年一回。老婆子说,每年春天,井水涨起来的时候,他就来插。三根,插在那三个洞里。插完,蹲在井边,看着香烧一会儿,就走了。
烧多久?
烧不完。老婆子说,他插完就走了,香烧着烧着,自己就灭了。第二天早上我去看,香头是黑的,灭了。可过几天,又亮了。
又亮了。
温乙说:灭了,又亮了?
老婆子说:嗯。邪门得很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香。灭了还能自己着的,头一回见。她停了停,后来那老头走了,香就不亮了。我再没见那三个洞里有过香。
温乙把灭了又亮记在心里。他问:那老头插香的时候,说什么吗?
老婆子想了想:不说话。就蹲着,看着香,嘴里数数。数到三,就站起来走了。
数到三。
温乙说:数到三?不是数井响?
老婆子说:插香的时候数三。平时数井响。她说着,又想了想,有一回,我问他,你数什么呢?他说,数够了数,就能走了。
数够了数,就能走了。
温乙把这几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他问:数够了数,走去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