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:三处温灰。
战场中央,香灰温的。
烬巢城井沿洞里,香灰温的。
魏四棺材里,灰温的。
三处,都是温的。
他忽然琢磨:是不是,有人,刚刚都去过?
他蹲在棺材边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又想:如果这三处,是同一个时间烧的——那烧火的人,是先去的战场,还是先来的魏四家?
他摇摇头。他想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,他得把这些,记下来。
他掏出存疑录,在末尾,添了一笔:
魏四棺中,有温灰一撮。与战场香灰、井沿香灰,同温。疑同人所为。
他想起烬巢城井沿洞里那半截香——断口是掰断的。
一撮温灰,一根断香,三根温香。
他忽然琢磨:温灰,断香,温香——三样东西,都是烧过的。
烧过的,留灰。
留灰的,有人动过。
他忽然又想:这三样东西,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?
一个人,在战场中央插香,在井沿洞里留香,在棺材里烧灰?
他摇摇头。这个念头太大了。
他蹲在棺材边,又看了一遍那撮温灰。
灰不多,一小撮。像是烧完了一样东西,剩下的。
他忽然想:烧掉的东西,是什么?
温乙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着那口棺材,看了很久。
他又看了看棺材的四个角——有一个角,蹭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白茬。像是棺材被抬起来过,又放下,磕的。
棺材被抬起来过。
温乙蹲下来,看棺材底——棺材底的灰,是匀的。可棺材底的四边,有一圈印子,像是放久了,压出来的。
印子很新。
温乙忽然想:这口棺材,放进来没多久。棺材底的印子,说明棺材放得很稳——可棺材盖,为什么没钉死?
他想起邻居说的:棺材抬来的时候,盖就是盖着的。
盖着的。没钉死。
温乙把棺材盖盖回去,盖好,退出屋子。
他站在棚户区的巷子里,天已经全黑了。
风从平原的方向吹过来,呜呜地响。
他心头想:老兵说他那井,还响不响——老兵死了,这句话,他还能跟谁说?
他忽然又想:老兵死了。魏四也死了。
两个守过城西的人,都了。
他心头想:他们,是不是知道什么?
知道的人,一个个,都不在了。
他站在巷子里,风从平原的方向吹过来,呜呜地响。
他忽然觉得,他查的这件事,像是一口井。
查得越深,越黑。
可他,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他又想:老兵死了,那他欠老道的——不,老兵不欠老道。欠老道饭的,是马三刀。
温乙站在巷子里,想了一会儿,转身,往烬巢城走。
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。
门,关着。棺材,在屋里。
他忽然想:如果棺材里没有尸首——那魏四,到底死没死?
他转念又想:如果魏四没死——那他被教廷的人带走之后,去了哪?
他站在夜色里,想了很久。
他想不明白。
他转过身,往烬巢城走。
他要去城西,再看一眼那口井。
他往烬巢城的方向走。
夜风,呜呜地响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魏四的棺材,老兵的话,灰库的空坛子。
他忽然盘算:这些东西,都跟有关。
他忽然又想:他查的,到底是一个人,还是一口井?
他答不上来。
他只知道,他得去看一眼那口井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走了半夜,天亮的时候,看见了烬巢城的城墙。
他站在官道上,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。
他忽然盘算:他来过烬巢城很多次。
可这一次,他是来看井的。
他进城,直奔城西。
城西墙根,窝棚还在。井,还在。他蹲在井沿边,看着那口井。
井水,黑亮亮的。满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蹲在井沿边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他忽然想:这一眼,他看过了。他记下了。
他记下了。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