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说:我不知道什么文书院。魏四昨天还活得好好的——她忽然住了嘴,像是想起什么,昨天上午,来了一拨人,穿袍子的,把他带走了。说是什么核查。后来——她压低了声音,后来,就抬回来一口棺材。
温乙去找魏四的邻居,是在灰库碰壁的第二天。
他先在修史馆查了魏四的底——魏四,烬巢城人,城防营,守城西,二十六年。档案上批着一行字:神陨之战后,卒。
卒。
温乙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查过老兵——老兵也是。也是战后不久。
他忽然想:这个字,烬巢城的档案里,是不是写得太快了?
他合上档案,往棚户区走。
他要去找魏四的邻居,问一问:魏四,是怎么的。
棺材里是——?
不知道。妇人说,他们不让看。抬回来,搁屋里,就走了。
温乙说:魏四的尸首,您见着了吗?
妇人摇头:没见着。那拨人抬棺材来的时候,棺材盖就是盖着的。她停了停,魏四没亲没故,棺材还是邻居凑钱买的薄皮板子。
温乙说:那棺材里,您有没有听见过动静?
妇人说:动静?棺材里能有什么动静?她想了想,不过,我昨天夜里,好像听见隔壁有动静——像有人,在屋里走动。
走动。
温乙的心跳了一下。他问:您确定?
妇人说:不确定。我睡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几下。以为是老鼠。她停了停,先生,你问这些做什么?
温乙说:我是修史馆的,核查登记。
妇人信了,没再问。她缩回屋里,关上了门。
温乙站在巷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:老兵昨天上午被带走,了,抬回来一口棺材。棺材盖是盖着的,没人看见尸首。棺材里有灰,是温的。邻居夜里,听见屋里有走动声。
他又想:棺材里的温灰,是烧出来的。可烧灰,要有尸首。尸首在哪?
他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,先没有推门。
他绕着屋子,走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一间。门朝东,窗朝南。窗纸破了个洞,黑黢黢的。
他趴在窗洞上,往里看。
屋里黑洞洞的。隐约能看见,地上摆着一口棺材。
他忽然琢磨:棺材,摆在屋子正中间。
他查过丧事的规矩——棺材,该靠墙摆。摆中间,少见。
他退后两步,站在门口。
他忽然觉得,这口棺材,像是被人,特意摆在屋中间的。
像是——等谁来,看它。
温乙推开门,走进那间土坯房。
屋里一股霉味,混着一股灰烬油的味道——屋里点过灯,灯油味还没散尽。地上摆着一口薄皮棺材——不是好木头,就是几块板子钉的。棺材盖没有钉死,虚掩着。
温乙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棺材盖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棺材里,是空的。
不——不是空的。棺材底上,有一撮灰。
灰是温的。
温乙的手指,在那撮灰上碰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灰是温的。
温灰,烧出来要多久?
温乙蹲在棺材边,把这个问题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烧过火。他知道,一堆火,烧完,灰要凉,少说要半天。
棺材里的灰,是温的——说明,烧完没多久。
或者说,灰还温着,人刚走不久。
他忽然琢磨:谁,在魏四的棺材里,烧了一堆火?
烧火,要尸首。
尸首,在哪?
他想起邻居说的——棺材抬来的时候,盖就是盖着的。
盖着的。没人看见尸首。
他忽然又想:如果棺材里,根本没有尸首呢?
如果那撮温灰,是别的东西烧出来的?
他蹲在棺材边,把这个念头,压下去。
他没有证据。
他蹲在棺材边,看着那撮温灰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战场中央那三根香——香灰,也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