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场结束后的第七天,温乙又进了灰烬平原。
这回,没有队伍。他一个人,背着笔墨,沿着官道,走了半天,进了平原。
平原还是那片平原。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风一起,灰顺着地面跑,像水。没有队伍,没有人声,平原显得更大了——大得让人心里发空。温乙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看见第一根露在灰外的骨头。他绕开了。他今天不是来收尸的。
他一边走,一边留意着脚下。
他一边走,一边数着自己的步子。
他数到三,就停一下。
他不是在数什么。他是想试试——数到三,停下来,是什么感觉。
他试了几次。每一次,数到三,他都会不由自主地,停一下。
他忽然想:那个老头,拖人,数到三;插香,数到三。
数到三,是不是一种?
他想起烬巢城老婆子说的——数够了数,就能走了。
他忽然琢磨:数到三,停一下。数够了,就能走了。
他把这个念头,记在心里,继续走。
清场结束七天,平原上又落了新的灰,把收尸队踩过的痕迹盖了大半。可有些痕迹,盖不住——灰里偶尔露出半截铁钩,是散户丢的;一块灰布,是认尸家属落下的;还有几处,灰被拨开过,露出底下的骨头,又被人埋回去了。
温乙蹲下来,看一处被拨开又埋回去的地方。
他看过的那些痕迹,大半是收尸队留下的。可有一处,不一样。
那处痕迹,在开阔地边上,离战场中央不远。
灰被拨开过,又埋回去。埋得仓促,灰是松的。
温乙在它前面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琢磨:收尸队清场,是有规矩的——捡完,要填平。填得实。
这一处,填得仓促。不像收尸队干的。
像是——有人,不想让人看见,他在这里挖过什么。
他蹲下来,拨开一角灰。
灰是松的,埋得仓促。他拨开一角,看见底下一根骨头,白森森的,断口齐整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,一刀切断的。
不是打仗的断法。打仗的骨头,断口是碎的、崩的。这一根,断口齐整,像被人用刀,特意切开的。
温乙把这根骨头,又埋回去,盖好灰。
他站起来,在周围又看了一圈。
灰里,还有几处被拨开又埋回去的痕迹。他一处一处看过去,都没有再拨。
他数了数——一共七处。
七处,七根骨头。断口,都是齐整的。
温乙站在原地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想:收尸队收的是人骨。人的骨头,打仗死的,断口是碎的。
齐整的断口,是刀切的。
谁,在灰烬平原上,用刀切骨头?
他想起散户的规矩——拨到不是人的东西,要跑。
他心头想:这七根骨头,是不是,就不是人的?
如果不是人的——那是什么的?
他蹲下来,又看了一遍那根骨头。
白森森的,断口齐整。
他忽然觉得,它不像人骨。
可他也说不上,它像什么。
他站起来,把它埋回去,盖好灰。
他决定,把这件事,记进存疑录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他想起清场那几天,散户们说的规矩:拨到人的骨头,要放回去,不能带走。拨到不是人的东西,要跑。
他心头想:这根骨头,是人骨,还是不是人的骨头?
他不知道。他也没敢细看。
他直奔战场中央——那片开阔地。
走了大半程,他遇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收灰的散户,蹲在灰里,拿铁钩子拨灰,身边放着一个麻袋。见温乙走过来,散户抬起头,问:先生,一个人进平原?
温乙说:
散户说:往里走?
散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:先生是修史馆的吧?我认得那木牌。他停了停,往里走,别过灰坡。过了灰坡,就不是清场的范围了。
温乙说: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