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要数到几,才听得见?
他忽然又想:老兵,数过吗?
老婆子,数过吗?
苟延,数过吗?
他忽然想:他们,是不是,都数到过?
他忽然又想:数到过的人,最后,怎么样了?
老兵,了。
苟延,死了。
他忽然觉得,,好像,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他继续走。
他忽然又想:井,会响吗?
他查过井簿。井簿上,没有。
可他信,井会响。
他信,是因为——老兵信。老婆子信。苟延写井响则记。
他们都信。
他忽然琢磨:信的人多了,井,就会响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走出很远,忽然又停住。
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烬巢城的方向。
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忽然琢磨:城西那口井,现在,还有没有人,蹲在井沿上?
他站着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如果没有——那井,谁来守?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,把那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
你那井,还响不响?
他心头想:这句话,他要问的,不是那个守井人。
是他自己。
他问自己:那口井,你还记不记得?
他在心里,答了一声:记得。
他忽然又想:记得,有什么用?
他答不上来。
可他忽然感到,两个字,比,重。
他查了一辈子,查到的,都记在纸上。
他记得的,记在心里。
纸上的,会被人改。
心里的,改不掉。
他心头想:他记的,不是账。
是让那口井,不消失。
他忽然感到,他这一路,没有白走。
他忽然又想:他这一路,查了那么多人。
老兵,魏四,马三刀,刘家男人,赵家男人。
他们,都跟那口井有关。
他忽然想:那口井,到底藏了多少事?
他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记着那口井。
记着,井就活着。
他走回圣都,是第三天的事了。
他先去了修史馆。
他坐在值房里,把存疑录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翻开存疑录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查了这么多,记了这么多。
四十七条。六笔账。三个名字。半个圈。
他忽然盘算:他记的这些,都是别人的。
老兵的话,魏四的棺材,灰库的坛子。
他忽然又想:他有没有,记过自己的?
他想了很久。
他忽然盘算:你那井,还响不响——这句,是他自己的。
他第一次,记下了一句自己的话。
他提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他查了这么多,最后,只记下一句话,就够了。
他落下笔,写道:
守井人,烬巢城城西墙根。井,黑水。沿有洞三。
他写完,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隐约感到,这行字,像是一把钥匙。
钥匙,开一口井。
他忽然又想:钥匙,会不会,也有两把?
一把,开烬巢城的井。
一把,开别的东西。
他摇摇头。他只有这一行字。
他吹了灯。
他躺在黑暗里,把钥匙握紧。
他躺在黑暗里,想那口井。
他想:那口井,现在,谁在守着?
他忽然又想:井,是不是,不用人守?
井水,自己满着。井沿,自己磨着。
他暗自琢磨:井,只要有人记着,就活着。
他记着。
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一,二,三。
数到三,他停了。
他心里想:他数到三,就停。
他忽然又想:那个守井人,数到三,也停。
他停的地方,和守井人停的地方,一样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他忽然觉得,他离那口井,近了。
他忽然想:明天,他要去灰坡。
他要去看看,那个自平原深处来的人,到底是谁。
他闭着眼,想着灰坡,想着那口井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凉凉的。他裹紧被子。
他记着那口井。这一路,他没有白走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。一,二,三。
数到三,他停了。
他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