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你那井,还响不响?
温乙在夜色里,把这句话,又默念了一遍。
他是在回圣都的路上,念这句话的。
夜里的官道,空无一人。只有风,呜呜地响。
他走了一段,忽然想起老兵说这句话时的样子。
老兵被教廷的人架走,拖着腿,回头喊。
他喊的是他那井,还响不响。
温乙忽然想:老兵喊这句话的时候,不是喊给他听的。
是喊给——那口井听的。
他忽然又想:人,怎么会跟井说话?
他摇摇头。可他心里知道,老兵,就是跟井说的。
一个守过城西的人,临走前,问井,还响不响。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,不是问句。
是记挂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忽然感到,他这一路查下来,问来问去,最后想说的,好像也就是这一句。
他忽然想:他查了这么多——名单,灰库,香谱,老兵,魏四,空棺。
他查的每一件事,最后,都落在这句话上。
你那井,还响不响。
他忽然又想:他为什么,这么想知道,井还响不响?
他答不上来。
他只知道,这句话,像是他这一路查下来的,一个。
数到这句话,他好像,就停下来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,往城外走。
夜风从平原的方向吹过来,呜呜地响。他裹紧衣裳,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凉了——他好像,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他忽然琢磨:他心里不凉了,是因为,他有了一个。
你那井,还响不响。
他有了这个数,就不再是没头没脑地查了。
他查的每一件事,都往这个数上靠。
老兵的话,魏四的空棺,灰库的空坛子,井沿的半截香——
他忽然琢磨:这些,是不是,都是的账?
他摇摇头。他不敢这么想。
可他心里,那个数,越来越清晰了。
他要找到那个守井人。
他忽然想:守井人,住在哪?
烬巢城,城西墙根。
他忽然又想:他见过的那个捡破烂的老头——他是不是,就是守井人?
他想起,老头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水。
他想起老婆子说的,老头喝了几十年黑井水。
他心头想:一个喝黑井水的人,守着那口井,守了几十年。
他,就是守井人。
他忽然又想:守井人,现在,还在烬巢城吗?
井还在。人不见了。
他忽然感到,那个人,像是走了。
可他,又像是,还在。
他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他要找到他。
然后问他一句:你那井,还响不响?
他走出城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烬巢城。
他在夜色里,回头看了一眼烬巢城。
城,灰扑扑的。像一个蹲着的影子。
他心头想:那座城里,有一口井。井沿上,有三个洞。洞里,插过香。
他忽然又想:那口井,现在,有没有人看着?
他站着,看了很久。
他隐约感到,他好像,是第一次,这样看一座城。
以前他看城,看的是城墙,是城门,是人。
这一次,他看城,想的是一口井。
他收回目光,大步往圣都的方向走。
城还是那座城,灰扑扑的,在夜色里,像一座坟。
温乙收回目光,大步往圣都的方向走。
他走得很快。风从身后吹过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吹着一管箫。
他忽然想:那管箫,会不会是井在响?
他忽然又想:井,怎么会响?
他查过井簿。井簿上,没有这一栏。
他问过老婆子。老婆子说,那老头,数井响。
他忽然盘算:井响,是不是只有守井人,才听得见?
他忽然又想:他,听不听得见?
他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
风还在吹。呜呜地响。
风里,没有别的声音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继续走。
他忽然盘算:也许,井响,不是听出来的。
是数出来的。
数到那一声,就听见了。
他忽然又想:他还没数到。
他加快脚步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:如果井响,是数出来的——